母亲的葬礼定在八月二十号。
那日周二,晴空万里,天气燥热。殡仪馆坐落于城西,使用最小的告别厅,空调制冷效果不佳,老旧吊扇转动起来,发出吱呀的轻响。
遗像是温叙亲自挑选的。母亲五十岁生日那年,在公园拍摄的照片,身着米色开衫,眉眼温柔,笑意恬淡。
照相馆工作人员询问是否需要修除眼角细纹,温叙出言制止,保留原本模样即可。
到场吊唁的人并不多。
唐果从前一日便赶来帮忙,捧着骨灰盒送别时,双眼红肿得像桃子。
赵医生特意请假,带着科室七八名同事前来,所有人佩戴整齐的黑袖章。
邻居陈姐也赶来了,母亲住院的日子里,是她时常上门开窗浇花,替冷清的屋子留住一丝生气。
老家赶来两位亲戚,一位舅舅,一位姨母,都是温叙主动联系邀约,送别逝者,需有亲人撑场。
顾长庚没有亲自到场,托师母送来一面花圈,白底黑字书写挽词:林秀兰女士千古。落款标注师门全体。
整场葬礼,不见任何陆家人的身影。
守灵的几晚,温叙数次翻看手机通讯录。指尖划过陆烬的联系方式,简短的单字备注静静停在列表中。他静静凝望几秒,最终划走页面。
他清醒知晓,让这个人出现在母亲的葬礼现场,是对逝者最大的冒犯。
葬礼仪式简单肃穆。诵读悼词,全员鞠躬,依次送别。
温叙双手捧着骨灰盒走在最前方,木盒质地轻盈,他的双臂却绷得笔直,如同护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走出告别厅,刺眼的日光倾泻而下。他在台阶上静静伫立几秒,唐果撑着黑伞快步上前,替他遮挡烈日。
苏曼宁便是在此时出现的。
她身着一袭素白长裙,手捧一束新鲜白玫瑰,从停车场缓步走来。现场人迹寥寥,她目标明确,径直朝着温叙的方向走近。
“叙叙,节哀。”她嗓音轻柔,音量刚好足以让周遭众人听清,“阿姨离世太过仓促,我近日才得知消息,赶来晚了。”
温叙微微颔首:“谢谢,辛苦你专程前来。”
苏曼宁将白玫瑰轻轻摆放在灵台一侧,对着遗像恭敬三鞠躬,礼数周全得体。随后转身回望温叙,眼底泛起淡淡的红意。
“叙叙,你务必保重身体。”她上前半步,抬手似想触碰温叙,又刻意克制收回动作,“阿姨肾源移植的事情,我略有耳闻。当初的移植机会,本可以顺利保全。”
温叙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无形的力道攥住,闷痛蔓延开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深意。”她垂下眼眸,刻意压低语调,姿态如同不慎泄露隐秘,“我只是听闻旁人闲谈,不清楚具体内情。叙叙,不要过度多想,谁都不愿看见这般结局。”
她抬手轻拍温叙的手臂,转身默然离去。日光落在纯白裙摆上,晃得人眼底发涩。
唐果快步凑到他身侧,满心疑惑:“这人是谁?一身白裙出现在葬礼上,说话模棱两可,透着怪异。”
“苏曼宁。”
“就是陆烬心心念念的那个白月光?”唐果瞬间蹙眉,满眼愠怒,“她跑来这里做什么?还刻意提起肾源的事,在逝者葬礼上说这些话,太过不妥。”
温叙默然不语。
他目光落在灵台边那束白玫瑰上,花瓣鲜嫩饱满,凝着细密水汽,包装纸印着高端花店的专属标识。
可以顺利保全。
短短六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当初的肾源移植计划,是临时取消状态。
八月五号傍晚,移植中心来电通知,供体质量评估不达标,手术被迫作废。
他当时就守在母亲身侧,亲眼看着母亲眼底燃起的希望,在短短一分钟内彻底熄灭。
行医五年,他深谙医学评估的规则与尺度。四字评估结论,既是常规专业判断,也能成为刻意伤人的利器,主动权始终掌控在手握权限之人手中。
当晚归家,温叙拨通大学同学的电话。对方任职于省移植中心,负责数据管理,接起电话时睡意朦胧。
“帮我核查一件事。七月底至八月初的供体档案,一例因质量评估取消的肾源,登记受方姓名林秀兰。”
“这个我没法操作,数据全程保密。”
“我不查看详细资料。你只需告诉我,评估记录的上传人员、整体流转流程是否存在异常。”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我明日上班帮你核查。提前跟你说,这批数据我经手归档,表面流程毫无瑕疵。评估报告完整齐全,取消手续合规合法,所有流程均有对应签字记录。”
“所有签字齐全,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你为什么这么说?”
“不必多问,帮我核查完毕告知结果即可。”
第三天,同学发来最终核查结果。所有流程完美合规,挑不出任何漏洞。
评估报告完整,取消流程规范,甚至记录了该供体次日成功移植给另一位患者的完整档案。
毫无破绽,无可指摘。
温叙静坐老房子客厅,母亲的遗像静静摆放在电视柜上。他枯坐许久,心绪沉落。
太过完美的流程,反而处处透着刻意伪造的痕迹。
他手握疑点,却没有证据,没有查证渠道,更没有多余的精力。
他身负巨额债务,拖欠着陆烬八十七万四千元款项,刚缴完下季度房租。
他必须好好活下去。
深陷困顿的当下,他没有余力追查过往真相。
八月底,温叙前往顾长庚的办公室,递交手写辞职报告。
顾长庚正低头批阅病历,没有直接接过纸张,抬眼静静打量他憔悴的面容。
“彻底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打算去往何处?”
“报名参与云南医疗帮扶队,十一月出发,为期三年。”
顾长庚摘下老花镜,抬手揉了揉酸胀的鼻梁。老人沉默良久,从抽屉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
“你的辞职申请,我不予批准。”他沉声开口,“我为你办理停薪留职,编制保留两年。两年后你随时归岗,科室职位、进修名额,我全部为你预留。”
“主任。”
“无需多言。”顾长庚摆了摆手,“我从教行医三十年,看得清人心与境遇。你此行远赴他乡,是自我沉淀,不是逃避过往。去吧。”
温叙垂首伫立,喉头哽咽发胀,良久才低声道谢。
他转身离开时,老人的叮嘱从身后传来:“当地海拔偏高,提前调养心肺,照顾好自己。”
报名流程推进得极为迅速,政审、体检、疫苗接种,一周之内全部办结。
温叙将老房子钥匙托付给陈姐,拜托她时常开窗通风透气。
屋内杂物尽数整理,可捐赠变卖的悉数处理妥当,唯独母亲的照片,被他小心收纳进行李箱。
出发前倒数第二天,他回到曾经同住三年的房子。
门锁密码从未更换。推门而入的瞬间,他微微怔神,恍然发觉自己已有两月未曾踏足此地。
屋内整洁干净,清冷空旷,褪去所有生活气息。他常住的小房间被仔细清扫过,床单全新更换,叠放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倒扣的相框,静置的素圈戒指依旧原样摆放,戒指表面落着一层薄薄浮灰。
戒指内侧刻着的LY字母,被灰尘浅浅遮盖。
温叙拿起戒指,用袖口细细擦拭。刻痕深深嵌入金属,经年累月,无法磨除。他将戒指攥在掌心,环视这间承载三年婚姻的小屋。
三年朝夕相处的物件,两只纸箱便可尽数收纳。
如今远赴他乡,他能带走的,仅有掌心这枚戒指、箱底一套自用多年的手术器械。
此地再无值得眷恋的人与事。他关灯关门,彻底告别这间屋子。
当晚,他返回医院办理离职收尾手续,上交胸牌与门禁卡。
科室大半灯光已然熄灭,值班室桌面摆放着一盏酒精灯,是白日教学示教剩余的器具。
温叙静坐桌前,从口袋取出戒指,轻轻放置在火焰上方。
黄金熔点极高,普通酒精灯无法将其融化,仅能灼烧得金属泛红表层发黑。跳动火光中,内侧LY刻痕忽明忽暗,如同遥远过往里,转瞬即逝的期许。
他忆起三年前,首饰店老师傅询问刻字内容。彼时他满心期许,轻声敲定这两个字母。老师傅笑着感慨年少浪漫。
那时的他天真以为,这份隐秘的温柔,能陪伴自己走完余生。
火焰灼烧四五分钟,戒指通体滚烫泛红。隔着镊子,指尖都能感受到灼热温度,再也握持不住。
他松手的瞬间,戒指坠入桌面搪瓷缸,发出一声轻响,水面腾起一缕白雾。
他捞出戒指,用纱布反复擦拭,灼烧氧化的黑色痕迹始终无法褪去,陈旧斑驳,如同彻底落幕的过往。
静静凝望片刻,他拉开桌角锐器盒,将戒指随手投入。
利落合上盒盖,动作干脆坦然,如同丢弃一枚用过的医用刀片。
次日上午,唐果开车送他前往机场。安检之前,温叙轻轻拥抱了她。
“为期三年。”唐果红着眼眶叮嘱,“到期必须准时归来。”
“我记住了。”
“不要熬夜,按时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
唐果吸了吸泛红的鼻尖,认真叮嘱:“往后再也不要为任何人消耗自己,所有人都不值得你委屈沉沦。”
温叙浅浅一笑,拖着行李箱迈步走向安检口。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