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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别回头


十月二十七号早上七点四十,温叙站在楠山医院心外科的更衣室里,一颗一颗系好白大褂的纽扣。

镜中人清瘦憔悴,下颌线条愈发锋利,领口微微空旷,衬得人单薄孤寂。他系扣子的指尖平稳沉稳,不见半分颤抖。

科室氛围透着难言的微妙。这是他销假复工的第一天,周遭同事看向他的眼神,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护士递来病历时几度欲言又止,搭班的赵医生抬手轻拍他的肩膀,终究什么都没有多说。

八点例行查房结束。八点二十,护士站传来通知,顾主任传唤他去办公室。

顾长庚的办公室坐落于走廊尽头,整面书架摆满外文专业书籍。

老人家六十五岁,满头白发,目光依旧锐利通透,一眼便能看透人心底所有情绪。

“家里的事,都处理妥当了?”顾长庚开口询问。

“都处理好了。”

“本周暂不安排你主刀手术,下周再重新排期。”顾长庚语气笃定,“这礼拜你全程跟台学习,顺便收尾科室那篇学术综述。”

“主任,我今天可以正常主刀。”

顾长庚抬眼,透过眼镜上方望向他:“让你跟台,你便安心跟台。温叙,科室不缺你一台手术的出力,我更缺能在岗位上稳稳立足三十年的骨干。”

温叙喉头轻轻滚动,低声应答:“我明白。”

“去吧。”顾长庚低头继续翻看病历,嗓音温和,“中午让你师母送汤过来,她昨天炖了莲藕排骨汤,说你瘦得脱了形。”

温叙应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

午餐尚未送达,临时会诊通知先行下发。

急诊科收治一名六十九岁老太太,确诊扩张型心肌病,需要心外科室前往会诊。

这类常规工作向来由住院医师负责,当日所有住院医师皆在手术台忙碌,无暇抽身。温叙刚好在楼下,主动承接了这项工作。

签完会诊单,他沿急诊通道返回外科楼,途经ICU门口时,脚步不自觉放缓。

ICU厚重的灰色大门,中间嵌着一方巴掌大小的探视窗。

他在窗前静静伫立半分钟,视线穿透玻璃窗,眼底浮现的不是病房病床,而是八月那场彻底击溃他的绝境。

八月十号,母亲透析结束归家后突发低烧。

十一号体温飙升至三十九度二,伴随剧烈咳嗽。

十二号转入肾内科住院,肺部感染加重,诱发心力衰竭。

十四号凌晨两点,病情危急,紧急转入ICU救治。

转入ICU前,母亲虚弱地攥着他的手,轻声安抚,不过是常规治疗,进出一趟便能痊愈归家。

那一次转身,便是永别。

整整三天三夜,温叙守在ICU门外的长椅上。

白日按时到科室值守,夜晚寸步不离守在门外。

冰冷坚硬的长椅触感,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刻骨。

三天时间里,他先后签下三份病危通知书。

落笔第一份通知时,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连日期都写得歪斜扭曲。

一旁的护士于心不忍,轻声劝他落座休整片刻。

他的双手向来稳如磐石。

手术台上,面对最凶险的病灶,最纤细的缝合线,连续七小时站立操作,指尖稳过器械台的精密镊子。

科室老护士私下常说,温叙的双手,是天生适合手术台的天赋。

可那个绝望的深夜,这双救人无数的手,连一杯温水都端握不稳。

一个月前,命运曾赠予过他一丝希望。七月底,器官移植中心来电通知,匹配肾源成功排期,移植手术定在八月六号。

温叙清晰记得那天的画面,母亲在阳台浇花,听完消息的瞬间,手中花盆险些脱手。

父亲负债跑路多年,这是母亲第一次落泪,眼底盛满劫后余生的欣喜与期盼。

八月五号傍晚,希望骤然落空。移植中心再次来电,告知供体质量评估不达标,手术全面取消。

温叙急切询问协调替代供体的可能,对方只给出等待下一轮匹配的答复。

绝境之中,母亲反倒温柔宽慰他,多做几次透析维持,身体依旧可以撑住。

如今回想,母亲眼底藏着的疲惫与认命,是他彼时太过忙碌,终究没能读懂的隐忍。

那段时日,他困在科室季度考核、连轴轮转的手术之中,习惯性听着陆烬一句敷衍的答复,静静等待每月准时到账的医药费。

八月十四号凌晨,母亲转入ICU,彻底踏入生死关口。

十六号夜间,母亲短暂清醒。

十分钟的探视时间里,她浑身插满管路无法言语,只能紧紧攥住他的手指,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写字。

彼时心绪慌乱,他始终没能破译掌心的字迹。

十七号下午五点,窗外喧嚣嘈杂。

医院广场举办建院八十周年庆典,舞台音响持续轰鸣,掌声、笑声、贺词交织在一起,层层灌入住院楼。

温叙伫立在ICU病床边,紧紧握着母亲冰凉的手。

五点二十,监护仪骤然响起急促的报警声,长短交替的刺耳声响,撕碎病房的寂静。

世间所有声响瞬间远离,周遭陷入死寂,如同整个人沉入冰冷水底。

四十分钟全力抢救,终究无力回天。

五点五十,肾内科主任摘下口罩,对着他缓缓摇头。

温叙平稳出声道谢,语调沉静,听不出半点波澜。

护士逐一撤掉身上管路,安静退出病房。温叙跪在病床前,轻柔将母亲的手放回被褥之中,动作细致温柔,如同结束一台漫长精密的手术,缓缓关闭手术灯。

自十二号住院到十七号离世,六天时间,极致的痛苦与煎熬,耗尽了他所有泪水。

办理离世手续、联系殡仪馆、通知老家亲友,所有流程有条不紊,稳妥妥当。

赵医生赶来帮忙,看着他平静无波的模样,满心担忧却无从开口。

唯独一件事,成为他此生无法释怀的遗憾。

十七号凌晨三点,母亲血压持续暴跌、生命体征急速下降之时,他曾拨通陆烬的电话。铃声响过,被直接挂断。

下午五点二十,母亲心跳骤停彻底离世的那一刻,他再次拨通号码。

这一次,电话成功接通。

听筒那头寂静无声,背景隐约传来杂乱的生日歌,一群人合唱的调子零散嘈杂。

片刻后,陆烬低沉淡漠的声音响起:我在忙,先这样。

话音落下,电话骤然挂断。

温叙握着手机,在ICU门口静静伫立良久,收起手机,转身继续处理后续事宜。

“温医生?温叙?”

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温叙骤然回神,看见唐果站在两步开外,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满脸担忧。

“喊你好几声都没反应,发什么呆呢?”唐果抬手贴上他的额头,试探温度,“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温叙轻声作答,“只是走神了。”

“你这哪里是走神,整个人魂都空了。”唐果将咖啡塞进他手里,顺势拉着他往前走,“陪我吃午饭,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温叙被她拉离ICU门口。那扇冰冷的灰色大门,连同所有沉痛过往,尽数被抛在身后。

食堂人声鼎沸,热闹喧嚣。

温叙排队打好饭菜,小口进食片刻,只吃了小半碗,便放下了筷子。

唐果瞪着他,语气带着嗔怪:“再吃两口。”

“我饱了。”

“就吃了几口米饭,哪里算饱。”唐果重新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又气又心疼,“温叙,你好好吃饭。阿姨要是看见你现在这副模样,定然不会安心。”

温叙捏着筷子,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还笑得出来。”唐果鼻尖泛红,别过头轻声抱怨,满心酸涩无从言说。

窗外便是医院广场。庆典彩旗早已拆除,花坛里换上了秋日盛放的菊花。

十月末的阳光温和洒落,广场上人来人往,外卖员穿梭往返,护工推着轮椅,行人抱着孩童,步履匆匆,奔赴各自的生活。

八月十七号那个离别午后,同样的广场,满场掌声欢呼,层层蛋糕,热闹非凡。

温叙收回远眺的目光,低头沉默进食,一口一口,安静吃完碗中所有饭菜。

母亲离世前,在他掌心写下的那个字,他在十七号深夜终于彻底读懂。

别回头。

时光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不会等人抚平伤痛,不会等人走出阴霾。

岁月轮转,日复一日,不疾不徐,坦然向前。

温叙将餐盘送至回收处,转头对唐果说道,下午还有手术,先行离开。

他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步履平稳,身姿挺拔。

无人知晓,他心底某一处角落,早已随着那扇ICU大门彻底关闭,再也不会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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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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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作者: 妤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