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是温叙亲手拟定的。
凌晨一点,他坐在小房间的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冷光落在脸上。
协议内容精简明晰,总共四条条款。
第一,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第二,温叙主动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
第三,婚姻存续期间,陆烬垫付的医疗费用合计八十七万四千元,温叙承诺分十年还清,依照同期银行利率核算利息。
第四,双方无其余未结清的债权债务。
敲完第四条,屏幕光标久久闪烁。
他抬手增补第五条内容,本协议签署生效后,双方不得无故干预彼此的工作与日常生活。
添上这行字时,他自嘲地轻笑一声。
陆烬素来冷漠寡情,不会为无关之人浪费半分时间精力。
这条约束,从来都是写给自己警醒。
书房属于陆烬,打印机安置在此处。
他放轻脚步推门走入,打印两份协议,逐一签下姓名、按上手印。
全部办妥时,已是凌晨两点。他转身开始收拾个人行李。
三年婚姻积攒的所有物件,一只二十八寸行李箱搭配两个纸箱便可尽数装下。
大半空间被衣物占据,另有十二本专业书籍整齐收纳。
一套自用多年的显微手术器械,被软布仔细包裹,稳稳垫在箱底。
衣帽间左侧区域挂满陆烬四季衣物,满满当当。
右侧寥寥几件属于他的衣服,单薄稀疏,像临时寄居的外人。
他取下衣物,仔细叠放,逐一装进行李箱。
抽屉深处躺着一对袖扣,是结婚第一年,他托唐果从香港代购回来的生日礼物。
原定陆烬生日当天送出,可那天陆烬远赴国外出差,彻夜未归。
袖扣就此搁置抽屉,时至今日,外包装标签都未曾拆除。
他将袖扣放回原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必带走。
床头柜上摆放着半瓶药物,白色瓶身,标签印满细密说明。
盐酸舍曲林,每日一片,他已经坚持服用七个月。
收拾行李的间隙,过往回忆骤然翻涌。
三年前的深秋,同样是寂静深夜。
那天他刚结束一台长时间手术,凌晨一点的医院走廊,灯光惨白寒凉。
护士站忽然来电,告知有人专程找他。
来人一共三位,为首的黄姓男子,自称是他父亲的旧识。
父亲欠债跑路五年,本息叠加,欠款数额累积至一百三十万。
黄老板将泛黄的借条拍在护士站台面,直言子承父债是世间常理。
温叙身着白大褂,尚未换下工装,静静立在走廊之中。
他表明态度,愿意遵从法律判决,承担对应债务。
黄老板笑意玩味,直言读书人最惜名声。
司法流程拖沓漫长,医院人流量大,流言蜚语足以彻底摧毁一位年轻医生的前途声誉。
次日,母亲的确诊通知单下发,尿毒症双肾衰竭,需要长期透析维持生命,等待适配肾源,高昂医药费成为无底洞般的负担。
整整一周,温叙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白日坚守手术台救治病患,深夜伏案核算所有收支欠款。
反复盘算的结果,只有无力与绝望,当下的他,无力承担所有债务与医药费。
绝境之中,陆烬主动出现。
这场相遇从来不是偶然。
温叙后来方才知晓,苏曼宁曾在陆烬面前提及自己,夸赞他品行端正、心性可靠。
彼时陆家催婚紧迫,逼迫陆烬接受家族联姻,迎娶世交之女。
陆烬急需一段婚姻堵住悠悠众口。
与此同时,陆烬手下早已查清温叙的全部资料,特殊血型,与苏曼宁高度契合的配型记录,尽数落在对方眼底。
一场精准算计、各取所需的交易就此成型。
陆烬约他在医院对面茶楼相见,未曾点单寒暄,直接将拟好的协议推至他面前。
“为期三年。”陆烬语气淡漠,“三年内,你母亲所有医疗开销由我承担,你父亲的全部债务由我结清。三年期满,和平解除婚姻,彼此互不纠缠。”
温叙逐字审阅协议条款。隐婚存续、互不干涉私生活,长期分房居住,条条皆是冰冷约束。看完所有内容,他抬头问出心底唯一的疑惑。
“为什么选我?”
陆烬淡淡扫他一眼,吐出两个字。
“合适。”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叙揣摩三年,终于看透内里含义。血型适配病情救治,身份适配隐婚需求,无家世无靠山的处境,适配随意拿捏的处境。
他落笔签下姓名,签字的指尖平稳沉静,没有半分迟疑。
思绪收回,门口传来推门声。
陆烬深夜归家,身上裹挟着淡淡的酒气,应当刚结束一场应酬。他扫过地面整齐摆放的行李,沉默无言,径直走向衣帽间更换衣物。
温叙将两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递过去:“签了吧,一式两份,内容一致。”
陆烬接过协议,未曾翻阅条款,目光落在落款处工整平稳的姓名字迹上。
“你确定想清楚了。”他沉声开口。
“我考虑得很清楚。”
“可以。”陆烬拿起笔,利落签下自己的名字,动作干脆,如同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工作单据。
落笔之后,他视线落在床头柜的白色药瓶上,伸手拿起打量片刻。
“这是什么药?”
“舍曲林。”温叙如实回答,“抗抑郁药物。”
陆烬眉头骤然拧紧。熟悉的神情映入温叙眼底,没有半分关切,只剩不耐与厌烦。
“你又在无端闹脾气。”陆烬将药瓶放回原位,“工作情绪不要带回家里。离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凭你的薪资水平,偿还这笔债务需要耗费漫长岁月。”
温叙轻轻勾起唇角,心底一片漠然。
他不愿再多做解释。
不必告知对方,服药的开端,是母亲第二次住进ICU的绝望时刻。
不必提及某个深夜,他独自站在高楼天台,是唐果的一通电话将他拉回人间。
不必诉说婚姻最煎熬的时刻,枕边之人正陪着旁人庆生,温柔尽数赠予他人。
所有委屈与煎熬,在陆烬眼中,只是刻意的闹剧,是抬高筹码的手段。
“你说得没错。”温叙语气平静,“离婚无法改变过往的债务,但我不必再困在这段消耗自我的关系里。”
陆烬深深看了他几秒,拿起外套转身离去。房门没有大力摔合,只是轻轻闭合。
这般克制的态度,比暴怒争执更让人寒凉,足以证明他从未将这场离别放在心上。
协议签署完毕的第三天,律师周野传来消息,确认材料无误,即将递交离婚申请。
三十天冷静期内,两人始终无人撤回申请。
民政局办理手续定在工作日上午十点。
温叙提前抵达现场。他身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三年前领证当日的衣物是同一品牌。
二十五岁的他,对未来的婚姻生活暗藏期许,笃定人心皆有温度,漫长三年相处,总能换来些许温情。
排队填表,静静等候。九点五十五分,陆烬准时现身,一身规整深色西装,眼底覆着淡淡青黑。
近段时间苏曼宁多次抢救,耗费他大量心力,身形清瘦不少。
办理业务的依旧是三年前的工作人员。大姐翻看手中材料,抬眼打量二人,又核对电脑信息,语气带着惋惜。
“二位不再慎重考虑一下吗?”
“我们已经考虑周全。”温叙平稳作答。
陆烬全程沉默。
大姐轻叹一声,递过签字表格:“那就签字确认吧。”
钢印落下,清脆的咔哒声过后,两本崭新的离婚证递送到两人手中。
三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同样的窗口,同样的流程,工作人员笑着送上新婚祝福。
彼时陆烬接过结婚证,随意看了一眼便交给随行助理。
温叙小心翼翼收好两本红本,贴身揣在怀里,一路紧紧捂着,珍视得如同捧着温热的烟火。
如今他淡然收好离婚证,从容起身,身形安稳。
走出民政局大厅,秋日阳光澄澈温和,铺满门前台阶。
陆烬停在他身后两步开外,忽然开口唤他。
温叙回头回望。
这个他倾心追随五年的人,始于一场浴血急救,终于一纸离婚文书。五年执念,就此画上完整句点。
“别后悔。”陆烬的声音清冷低沉。
“陆总。”温叙语气平静无波,“后会无期。”
台阶下方,唐果的车子停靠路边,车窗落下,脑袋探出来高声呼喊:“温叙!赶紧上车!别磨蹭了!”
温叙缓步走下台阶,拉开车门落座。唐果一脚油门,车辆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陆烬依旧伫立在民政局台阶之上,身形伫立不动,隔着车流与光影,一点点变得遥远模糊。
唐果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替他愤愤不平:“你偏偏选择净身出户,到底图什么?八十七万四的欠款,还要算上利息还十年,你未免太过执拗。”
温叙靠在座椅上,闭目靠憩,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图往后余生,清净自在。”
车辆穿行隧道,明暗光影交替掠过周身。包里的离婚证静静安放,无声见证着过往落幕。
三年前走过这条隧道,他满心期许前路光明。
今日再度途经,他满心笃定,人生从此奔赴新途。
这般结果,已然足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