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温叙从医院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
他今天调了班。
心外科向来没有完整休息日,他和同组的赵医生互换了下周的夜班,换来今天下午和晚上的空闲。
今天是九月二十一号,他和陆烬的领证纪念日,整整三年。
购物袋里装着鲈鱼、基围虾,还有一块雪花牛排。
陆烬肠胃偏弱,无法摄入过多油腻食物。
温叙斟酌许久,敲定了晚餐菜单,清蒸鲈鱼、白灼基围虾,七分熟牛排搭配西蓝花与土豆泥。
砂锅莲藕排骨汤早已提前煨上,小火慢炖整整四个小时。
他系好围裙,将手机放在料理台边。
下午五点,所有菜品预处理完毕。
两碟凉菜、四道热菜尽数备好,牛排暂时留至最后,等待陆烬归家再煎,保证最佳口感。
五点二十,他发去一条消息:今天几点回?
对话框久久沉寂。
这样的情形早已寻常,陆烬手机常年静音,日程排满一场接一场的会议。
温叙收起手机,认真布置好餐桌,摆上两副碗筷,往高脚杯里斟上提前醒好的红酒,又在桌心摆上备好的蜡烛。
六点,消息依旧没有回复。
六点四十,温叙独自吃了半碗米饭。空腹饮酒容易伤胃,他向来清楚。
陆烬迟迟未归,他依旧按时吃饭过日子,这是母亲从小教给他的道理。
七点,手机屏幕亮起。
点开却是医院工作群的通知,内容是下周学术会议安排,并非陆烬的回复。
八点,他拨通陆烬的电话。铃声响了六声,直接被对方挂断。
半分钟后,一条简短消息弹出,只有两个字:有事。
温叙静静盯着屏幕片刻,回复一句:好,我等你。随后将手机倒扣在桌面。
九点,牛排始终没有下锅,他将食材重新放进冰箱冷藏。
十点,他收起桌前的蜡烛。
十点半,他开始收拾厨房,将一道道菜品用保鲜膜仔细封好。
清蒸鲈鱼彻底凉透,白灼虾的色泽渐渐暗沉,唯有砂锅里的汤还留着余温。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空旷的餐桌前,慢慢喝完。
十一点四十,门锁传来响动。
陆烬推门进屋,身上混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香水气息。
温叙认得这款香气,是苏曼宁常用的冷调木兰香。
“还没睡。”陆烬抬手松开领带,目光扫过整齐封存的剩菜,微微停顿,“我发过消息,今晚有事。”
“嗯。”温叙应声,“锅里还有热汤,我给你盛一碗。”
他走进厨房盛汤,端着汤碗回到餐桌。陆烬端坐不动,手里始终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等候他人回复消息。
温叙放下汤碗,在他对面落座。
“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温叙开口。
陆烬抬眼看向他,漆黑的眼眸带着审视意味,打量人的姿态,如同审视一份等待估价的合同。
“纪念日。”陆烬淡淡开口,“下次给你补上。”
“不必补。”温叙轻轻笑了笑,“吃饭吧,汤快凉了。”
陆烬没有动勺,沉默地注视着温叙数秒。
三年婚姻,温叙早已熟悉他这般沉默,每一次这样的眼神过后,随之而来的从来都不是温和的话语。
“有件事跟你说。”陆烬语气平静,“曼宁的病情复发了。”
温叙的指尖轻轻收拢,抵在桌沿。
苏曼宁,这根刺扎根在他三年婚姻里。
她是陆烬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是救过陆烬性命的恩人,是陆烬许诺终身照顾的人。
她常年反复住院、复查、抢救,陆烬半数的夜晚,都是在医院陪护椅上度过。
“医生给出唯一治疗方案,二次骨髓移植。”陆烬继续陈述,语气平淡得如同汇报工作方案,“配型结果已经出来,全相合,匹配的人是你。”
厨房砂锅残留的余温缓缓散开,发出细微的嗡鸣。
温叙安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我清楚你三年前捐献过一次。”陆烬说,“医院已经完成身体评估,你的身体条件可以承受二次采集,休养半年即可完全恢复。”
“我此前已经拒绝过。”温叙开口。
上月苏家亲属便专程找过他,苏母在医院走廊拦住他,哭诉恳求他救人。
温叙当时只坚定表态,个人身体由自己做主。那次拒绝过后,陆烬整整和他冷战了一周。
“上次只是私下问询。”陆烬语气强硬,“现在是正式请求,温叙,这是救命的事。”
“救命。”温叙低声重复这两个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今早坚守手术台六个小时,将一位心跳骤停的五十八岁病人从生死边缘抢救回来。
他靠着这双手拯救过无数患者,热爱这份职业,愿意为之付出心力。
可当旁人执意要借这双手、借他的身体,去成全苏曼宁的性命时,心底只剩彻骨寒凉。
“陆烬。”他抬眼直视对方,“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知道。”
“你清楚。”温叙缓缓点头,“所以你在我们的纪念日当晚,坐在这里,开口让我为她捐献骨髓。”
陆烬眉头骤然蹙起,这是他耐心耗尽的征兆。
“你可以提条件。”他说,“钱财、房产、医院职称,所有东西都可以商量。”
温叙发出一声极轻的笑,细碎得几乎听不真切。
三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
彼时他深陷绝境,母亲躺在ICU急需医药费,讨债电话昼夜不停。
陆烬将一纸协议推到他面前,提出三年婚姻,包揽医药费,换取他的妥协配合。
走投无路的他,只能签字应允。
三年光阴一晃而过,他学着收起所有期待。
习惯陆烬遗忘纪念日,习惯陆烬彻夜不归独守空房,习惯常年备好胃药护肝茶,等候一个极少归家的人。
他以为压下所有期许,就能安稳熬过这段契约婚姻。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问题从来不在落空的期待。
眼前之人本就凉薄无心,所有温柔与情义,从未落在他的身上。
“我问你一件事。”温叙平静开口,“五年前你遭遇车祸,现场实施急救的人,你认真查证过吗?”
陆烬神情瞬间一僵。
“怎么突然提起旧事。”
“只是随口一问。”
“是曼宁。”陆烬语气笃定,“是她拨打急救电话,全程守在救护车旁陪护。这件事早已定论,你不必再翻旧账。”
“我没有翻旧账。”温叙抬眸,“我只是想亲口确认。”
他压下心底未尽的话语,没有戳破那场持续五年的误会。
五年前车祸现场,是他浑身浴血按压急救,体力透支晕倒在路边绿化带。
等他苏醒,新闻早已铺天盖地,赞颂苏家大小姐舍身救人的义举。
他曾试着解释,无人相信籍籍无名的他。苏曼宁声泪俱下的讲述,骗过了所有人。
后来陆烬找到他,源于一份体检报告。
手下查到他特殊的血型,以及和苏曼宁完美匹配的配型。
从那时起,他在陆烬眼中,只剩一个利用价值。
汹涌的往事翻涌心头,又被他尽数压下。
温叙站起身,动手收拾餐桌碗筷。双手稳而克制,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陆烬,我们离婚吧。”
他背对着餐桌,语气平淡无波,如同随口诉说一句寻常闲话。
身后陷入数秒死寂。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温叙转过身,目光平静,“婚姻协议还有两个月到期,我申请提前终止。我不需要你支付任何违约金。当年你为我母亲垫付的医药费,我会按照银行利率逐步归还。房产、车辆都归你,我分毫不取,净身出户。”
陆烬死死盯着他,眼神沉冷。
“温叙。”他语调降温,“你在闹脾气。”
“我没有。”
“因为曼宁的事?”陆烬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你拿离婚要挟我?”
极致的疲惫席卷全身,温叙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三年婚姻,他无数次耐心解释,解释母亲的病情开销,解释手术无法推脱的缘由,解释自己与患者家属毫无私交。
每一次坦诚辩解,换来的都是陆烬审视猜忌的目光,衡量着他话语里的真假与价值。
“不存在要挟。”温叙清晰开口,“我只是通知你我的决定。”
陆烬骤然起身,身形高出温叙半个头,上前一步,阴影将他彻底笼罩。
“想清楚后果。”他沉声警告,“离婚之后,你名下所有债务,都需要你独自承担。”
“我母亲上个月已经走了。”
陆烬脚步骤然定格。
“你说什么?”
“上月十七号,心衰合并感染,抢救无效离世。”温叙一字一句,平静陈述,“那天你在陪苏小姐过生日,我发消息、打电话,你全程无视。后来我没有再提,多余的倾诉毫无意义。”
餐厅水晶灯光芒刺眼,映得陆烬面色惨白。
温叙绕过他,将碗筷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哗哗水声填满安静的客厅。
“离婚协议我明天整理好给你。”他淡淡道,“你安心照顾苏小姐,不必顾虑我。日后她需要骨髓移植,可通过红十字会排队匹配,全国不止我一个适配人选。”
他关掉水流,擦干双手。
陆烬依旧僵在原地,迟迟没能消化突如其来的消息。
温叙从他身侧走过,鼻尖萦绕的木兰香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不适。
“温叙。”陆烬开口挽留,“这件事我们可以好好商量。”
“不必商量。”温叙停在楼梯口,没有回头,“锅里还有余温的饭菜,你胃不好,别吃生冷食物。”
他转身上楼。
主卧旁的小房间,是他三年来长久栖息的地方。
他进门反锁,后背抵着门板,静静伫立片刻。
床头柜摆放着他和母亲的合影,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带着细碎的笑意。
温叙凝望良久,伸手将相框倒扣在桌面。
随后,他摘下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
这枚无钻素圈是当年助理代办的婚戒,尺寸偏大。
他特意去首饰店改小尺寸,老师傅询问刻字需求时,他斟酌再三,刻下两个字母LY,藏在戒指内侧,紧贴皮肤。
三年朝夕,洗漱入眠从未摘下,体温将刻痕磨得发亮。
他用拇指一遍遍摩挲着细微的字母印记。
楼下传来车门闭合的声响,陆烬终究还是离开了。
温叙将戒指放在倒扣的相框旁,平躺躺在床上,闭上双眼。
窗外临川夜色深沉,霓虹遥远,风声清晰入耳。
恍惚间,他想起三年前领证那天。工作人员询问二人是否自愿成婚。
陆烬应声作答。
他也认真说了愿意。
那时的他天真以为,漫长余生足够温柔,足够焐热一段冰冷的关系。
历经三年冷暖,他终于彻底明白,彻底寒凉的人心与感情,再也无法回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