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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布防

欢迎大会散场的同一个下午,117旅三团开出了赤峰东门。

一千二百多人,衔枚裹蹄,沿着英金河北岸的大道往东走。没有口号,没有歌声,只有脚步、马蹄和驮炮骡子的铃铛声,在雪原上闷闷地响。队伍里几乎人人回头看一眼——看那座他们要守的城。夕阳给城墙根的雪地镀了一层淡红,城里炊烟四起,正是千家万户做晚饭的时辰。


山水坡到了。

这是英金河北岸一个不足百户的村子,属夏家店乡地界,离赤峰城二十多公里。村子坐落在一片缓坡上,坡下是通往太平地的大道——后来修的国道111线,就打这儿过。地势平坦,土质肥沃,村里村外的雪化得慢,一马平川的白。

三团长勒住马,用马鞭画了一个圈:“一营,守大道口子,把公路给我拦腰掐断!二营三营,左右两翼,依托村沿和高地。营部设村里。工兵连夜挖工事——冻土层厚,镐下去只能崩个白点,想办法,用火烤,一层一层地烤化了挖!”

命令下去,山水坡这个不足百户的小村,当夜就变成了一座大兵营。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村里的老百姓,自己动起来了。

王逸伦和王国华,是在部队进村之前先一步赶到的。白天欢迎大会一散,两个人骑着毛驴,抄小路先行到了山水坡,挨家挨户地敲门。王国华嗓门大,拍着人家院门喊:“开门开门!队伍来了!是打日本的中国队伍!要住咱村!”

老乡们起初疑惑:当兵的住村,自古以来是祸不是福。可是开门一看,是王先生、王先生——乡里办学校的两位王先生,人都熟。王逸伦只说了一句话:“这回的队伍,跟汤大帅的不一样。你们自己看。”

队伍进村,果然不一样。

当官的先来找房东,作揖,讲价钱:“大娘,借您两间东屋,俺们睡地上,柴火钱照付。”当兵的进了院,先把水缸挑满,把院里的雪扫净,然后才解绑腿。有人家锅里正蒸着切糕,当兵的闻见香味直咽唾沫,可没有一个人伸手的,连眼皮都不往灶上抬。

老乡们看在眼里,心里那杆秤,当场就定盘了。

当天夜里,山水坡家家户户的烟囱都没歇着。烙大饼的,蒸切糕的,压饸饹的,烧开水的一锅接一锅。妇女们围着面板,和面的和面,烧火的烧火,男人家聚在场院上,被王逸伦招呼去帮军队挖工事。铁镐抡下去,“当”一声,冻土上只崩出一个白点儿,虎口震得发麻。

“这咋挖?”有人泄气。

“烤。”王逸伦说。于是村里抱来了秫秸、柴火,架在冻土上烧,烧化一层,剥一层,再烧,再剥。一整夜,山水坡村外的雪地里,一堆一堆的火,映着一堆一堆的人影。到天亮,一道半人深的战壕,硬是从冻土里抠了出来。

青壮年们又自动组织了运输队和担架队。没有担架,就把门板卸下来,绑上两根杠子。有人问王逸伦:“王先生,这真用得上?”王逸伦往东边一指:“用得上。老哈河那边,日本人的骑兵,离咱这儿就剩百十里了。”

东边,老哈河。

就在这天夜里,河对岸的哈拉道口,发生了一场大多数人后来才知道的战斗。


日军第六师团的先遣司令部,当夜宿在哈拉道口镇。兵马劳顿,岗哨是布了的,可夜里下弦月一沉,天地间一片墨黑,只有镇口两盏探照灯扫来扫去。

后半夜,镇子外的雪地里,趴着九十多个人影。

这是117旅二团三营的突击队。营长在出发前动员,只说了三句话:“鬼子的司令部在镇子当中。打进去,搅他个底朝天,天亮前撤回来。记住——咱们不放枪的时候,比放枪的时候吓人。”

九十多个人,散兵线拉开,匍匐着往镇子挪。雪地匍匐不能快,一寸一寸地蹭,棉衣里头全是汗,外头是冰。离镇口还有二百米,探照灯扫过来,全员趴死——雪地里的人和雪包,一个颜色。

三营长盯着手里的怀表。灯一转过去,他猛一挥手。

九十多人跃起,猫着腰冲进镇口。哨兵刚要张嘴,被扑上去的人捂住,一刀背放倒。突击队顺着街巷往里摸,摸到一片灯火最亮的营区跟前——正是司令部附近。

三营长把手一挥:“手榴弹——”

一排手榴弹,冒着烟,越过院墙,飞了进去。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里,整个镇子炸了窝。日军军官从帐篷里、房子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机关枪盲目地扫射,打的都是自家房顶。三营不打枪,专门扔手榴弹、摸哨、烧马棚——马棚一烧,几百匹战马炸了群,冲开缰绳满街狂奔,把日军的营地踏了个稀烂。

搅了整整一个钟头,三营一声唿哨,顺着来路撤了。等日军的援兵乘车赶到,雪地上只剩下一片狼藉:塌了的帐篷,烧黑的马棚,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一行行朝着西边延伸的脚印。

天亮清点,日军第六师团先遣司令部被端了半个,辎重损失无算。三营伤亡七人。

消息当天传遍全旅。二团的兵走路都带风,高鹞子在人堆里吹:“看见没有,那是俺们二团!夜老虎!”

而这次夜袭最大的战果,当时没人看得见——日军的先遣司令部挨了这一家伙,第六师团主力的开进节奏被打乱了,前队后队脱节,不得不在哈拉道口一线停下来收拢。就是这一停,给赤峰方向的布防,多争出来整整一天。

一天。在战场上,一天能干的事,太多了。


再说赤峰城里。

这些天,城里城外的老百姓,把“支前”两个字,过成了日子。

商人赞助的劈柴,一车一车往城东大营里送。喜顺跟掌柜的拉了三趟,趟趟都是他跟车。卸劈柴的时候,他终于得着机会在营区里转了转——当然是不敢乱转,就在劈柴垛子跟前转。

他看见当兵的在一堆一堆地烤火,火堆上架着行军锅,锅里化着雪水。有个年纪大些的兵,正就着火光纳鞋底——喜顺看呆了,当兵的还会纳鞋底?那老兵见他看,扬扬手里的针线:“家里娘做的鞋,磨透了底,凑合补补。看你这孩子,冻的,过来烤烤。”

喜顺凑到火边。老兵问:“城里人?家里有啥人?”

“没啥人了。”喜顺说,“爹娘走得早,在车马店当伙计。”

老兵叹口气,往火里添了根柴:“往后打起仗来,你离炮火远点。要俺说,你们这么大的孩子,该在学堂里念书。”

“念书有啥用,”喜顺嘟囔,“念书能挡日本人?”

火堆对面,一个一直没吭声的年轻士兵忽然抬起头来。这人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眉目斯文,军装却旧得发白,怀里还护着个牛皮纸的册子。他说:“能。”

喜顺没听懂:“啥能?”

“念书,能挡日本人。”那年轻士兵说。他往火边凑了凑,“你想想,全中国要是人人都念过书,人人心里都明白事理,知道东三省是怎么丢的,知道日本人图的是什么——四万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他淹了。就因为不念书的人多,糊涂的人多,才叫人家打着‘王道乐土’的幌子,一州一县的地骗过去。”

他说得不快,口音是河南的,可字字清楚。喜顺听得半懂不懂,却莫名觉得这话有分量。

老兵在旁边笑:“这是我们陈墨林,营里的文书,念书人。你别看他说得斯文,上回夜行军,他背着全营的花名册走了一百二十里,脚烂成那样没吭一声。”

陈墨林脸红了,把话岔开:“你叫什么?”

“喜顺。”

“喜顺,”陈墨林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截铅笔、几张糙纸——这是他的宝贝,“拿着。”

“这干啥?”

“学写字。”陈墨林说,“打仗是要过去的。打完了,得有人会写、会算,帮着重建。你学会了,给自己记个账,给后人记个事——那年那月,赤峰有个叫喜顺的孩子,给守城的兵送过三车劈柴。”

喜顺捧着那几张糙纸,跟捧着什么稀罕物似的。他不知道,这是他这一辈子,头一回有人正经八百地教他“念书”。

而陈墨林也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会在这个孩子的账本上,读到关于自己的、他自己都不记得的几行字。

夜深了,营区的篝火一堆一堆地暗下去。

东边的地平线上,夜色沉沉。日本人的大部队,正在那里集结、开进。三天以后,山水坡的雪地里,就要打赤峰保卫战的第一枪了。

陈墨林在哨位上换下岗,回到帐篷,就着一根蜡头,摊开纸,给娘写信。

他写:“娘:儿随队伍出关了,到了热河省赤峰县地界。此地甚冷,雪深过膝,娘勿念。儿在营中安好,长官体恤,同乡甚多。此地百姓待我军极好,家家烙饼蒸糕,如待亲人。娘,儿长到十九岁,头一回觉得,当兵吃粮这碗饭,吃得有点模样了……”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帐外,风声呜呜地掠过雪原。他想起白日里操场上那几千个父老,想起火堆边那个叫喜顺的孩子,想起三团开拔时,人人回头看城的那一眼。

他在信的末尾,又添了一句:

“儿若得胜还家,定给娘带口外的莜面。儿若回不来——娘,儿的名字,在赤峰。”

他把信纸吹干,仔细折好,贴身放进内袋。这封信没有马上寄——邮路早已断了,只能托往后方去的辎重队捎。他不知道这一封,究竟是寄出去了,还是永远揣在了自己怀里。

他吹熄蜡头,黑暗里,帐篷顶被风掀得“哗啦哗啦”响。


远处,不知哪个营的哨兵,在唱豫西的梆子腔,调子被风扯得断断续续。陈墨林听着听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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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孤城——赤峰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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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孤城——赤峰1933

作者: 松州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