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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山水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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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一日,午后。

天阴着,云层压得低,雪原上泛着一种铅灰色的光。山水坡的战壕里,三团的兵们已经守了一天一夜。夜里没合眼,白天不敢合眼,只有换岗的时候,靠着冻土眯上一小会儿。呵气在眉毛、帽檐上结成了霜,一个个白眉毛白胡子,像一沟雪人。


陈墨林所在的二营,是中午从城东大营增援上来的。他趴在一营侧后的一个土坎后面,头一回这么近地看见“前线”——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就是白茫茫一片雪地,雪地尽头一条黑线似的树林。可是所有人都不敢眨眼,好像那片白里,随时会钻出什么东西来。

下午三点过一刻,那片白里,真的钻出了东西。

先是地平线上腾起一溜烟尘。接着,雪雾里浮出一串小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骑兵。尖顶的棉帽,晃动的马刀,马蹄翻起的雪沫子。为首的一股约莫两百骑,呈散兵线,顺着太平地通往赤峰的大道,不紧不慢地压过来。

是茂木骑兵旅团的前导部队。

这一路日军,昨天夜里在哈拉道口挨了顿手榴弹,天亮收拢了人马,顾不上报复,连夜兼程往赤峰赶。前导的骑兵联队轻装疾进,没带重武器——他们不需要。一路过来,东北军也好,义勇军也好,望见日本骑兵的影子就跑,跑不动的就降。在他们脑子里的账本上,今天的赤峰,是一座空城。

骑兵们缩着脖子,一手扯缰,一手拢在袖筒里,马步踏得松松垮垮。有的兵在马背上打盹。

三团长趴在一营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从骑兵进入视野,到进入大道,再到进入村口的洼地——他把望远镜往下一放,压着嗓子,只说了一个字:

“打。”

大道两侧,雪地里突然掀开一片苫布——是提前埋伏的机枪阵地。捷克式轻机枪,二十多挺,人手一挺,是117旅压箱底的家当,为这一刻,机枪手们在雪窝子里趴了整整一夜,身上盖着白布,眉毛上结着冰。

“哒哒哒哒——”

二十多条火舌同时喷出来,在洼地上空交叉成一个火网。

冲在前面的日军骑兵,人喊马嘶,像镰刀底下的高粱,齐刷刷倒了一片。没倒下的勒马急转,可雪地里刹不住,战马轰然相撞,人仰马翻。后队不明就里,还在往前涌,前队已经溃下来,自己挤成一团。

“打!”一营长的吼声炸开。

大道口正面,一营的步枪、机枪一齐开火。子弹泼水似的,往那团乱了的骑兵堆里浇。

不到十分钟,两百多鬼子骑兵,死伤大半。活着的连滚带爬,拨转马头,丢下满洼地的尸体和哀鸣的战马,向来路狂奔而去。

战壕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可是三团长脸上的肉没松。望远镜里,雪雾深处,日军的大部队正在展开——一望无际的骑兵,正在下马,集结,成散兵线。轻机枪、掷弹筒,正在从马背上卸下来。


“沉住气。”三团长对着话筒,一个营一个营地说,“这才开了个头。都给俺把工事趴实了。”


日军阵地上,一个军官拄着军刀,一瘸一拐地走到一棵大树下。

这是日军中队长田畑大尉。

昨夜在哈拉道口,就是他帐篷里飞进了那束手榴弹。同帐的军官非死即伤,他命大,大腿肚子被弹片削去一块肉,军医给他裹了绷带,勒令后送,他不肯。他扶着树站定,举起望远镜,朝对面中国军队的阵地看。

镜头里,中国军队的阵地上,除了滚滚的硝烟,竟看不见一个人影。

田畑的眉头拧紧了。

在满洲作战一年,他对“支那军”太熟悉了:一接火,要么一哄而散,要么漫无章法地乱放枪。可眼前这支支那军,打完了第一阵,阵地上静得像雪原本身——没人探头,没人欢呼,甚至没人收尸。

“难道,打胜一仗就撤退了?”田畑心里犯嘀咕。他放下望远镜,又举起,换了个角度。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这辈子最后看清的东西之一。

中国军队的战壕沿上,仿佛陡然伸出了一排巨型镰刀。

田畑看见,自己布置在最前沿的散兵线——那些头缠白布、端着三八枪的士兵——像被无形的巨刃扫过,一排,齐齐地倒下去。紧接着又是一排。

他的脑袋“嗡”的一声,望远镜差点脱手。他死死扶住树干,再看:中国军队的阵地上,二十多个士兵,人手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正朝着“皇军”畅快地吐着火舌。机枪手们打的是短点射,两发三发一个点射,不慌,不乱,像老农割麦,一茬,一茬。

这不是他熟悉的支那军。这是一支练过的、憋着的、等着他的军队。

“命令,”田畑扶着树,声音都变了调,“重机枪中队——压制!骑兵大队,下马冲击——冲垮他们!”

日军的报复开始了。

掷弹筒的榴弹,一群一群地砸进三团阵地,冻土和雪块掀上半空。重机枪的弹雨,把战壕沿上的积雪打得四散飞溅。炮火准备之后,大约七百名下马的日军骑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枪,嚎叫着发起了集团冲锋。

三团的一营阵地,承受着最重的压力。

大道口的正面工事,被榴弹掀塌了两处。机枪手倒下一个,副射手顶上去;再倒一个,班长顶上去。一营长嘶哑着嗓子在电话里喊:“团座!一营伤亡三成了!顶得住!还能顶!”

打退第一次冲锋,日军退下去,炮火又来。第二次冲锋,再打退。第三次——三团的轻机枪,已经哑了一半。

子弹,快见底了。

黄昏前,日军发起了第四次冲锋。这一回,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已经踩上了战壕的外沿。

三团长抓起钢盔扣在头上,拔出背后的大刀,对着全团,喊出了他从军以来最短的一次动员:

“弟兄们——上刀!”

雪地里,一千多条大刀,同时出鞘。

陈墨林也拔了刀。他这把刀是高鹞子帮他挑的,刀背厚,开刃窄,高鹞子说:“这种刀,砍骨头不卷刃。”此刻他两只手攥着刀柄,手心里全是汗,冻得硬邦邦的刀柄,竟被攥出了温度。

日军翻上战壕的一刹那,中国士兵从冻土里齐刷刷地跃起。

白刃战,是没有章法的。刺刀对大刀,一个人对一个人,一口气对一口气。雪地上人影翻滚,刀光、血珠、雪沫子搅在一处。有士兵被刺刀捅穿了小腹,抡圆了大刀,把敌人连人带枪劈翻,然后靠着战壕壁,慢慢地坐下去。有士兵三个人围一个鬼子,鬼子的刺刀捅进第一个人的胸口,第二个人的刀已经落在他后颈上。

陈墨林的第一个敌人,是个满脸横肉的曹长。刺刀奔他胸口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先动了——侧身,让过刀尖,双手抡刀,横着抡出去。刀刃砍进对方肩胛的那一下,一股又麻又沉的震劲,顺着刀柄传到他的虎口。

曹长倒了。陈墨林呆立着,刀上滴着血,血落在雪里,洇出一个一个小小的黑窟窿。

“墨林!左边!”高鹞子的吼声炸响。

陈墨林矮身,一道刀风贴着头皮掠过。高鹞子的大刀已经把那个偷袭的鬼子开了膛,顺势一脚踹出去,回手拉了他一把:“发什么愣!跟着俺,别离堆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钟头——雪原上的嚎叫声,稀了。

日军溃退了。

七百人的冲锋队,丢下近半的尸体,狼狈地退回了出发线。而就在此时,大道的西头,雪雾里传来一片闷雷似的马蹄声——

旅长丁博廷,亲率一团、二团,赶到增援了。

三千生力军从两翼压上去。日军前队本已力竭,再被这一冲,全线溃散,向着建昌营方向退去。117旅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夺回了白天曾失守的山水坡外围几个小村,又追出十几里,在建昌营村外再歼敌一股,在杨家杖子,还俘虏了三十多名日军的伙夫马夫。

天黑透了,追击的部队才收兵回营。

山水坡的雪地上,篝火一堆堆地燃起来。打扫战场的士兵们沉默地进进出出,缴获的三八枪一捆一捆地码起来,日军的尸体拖到洼地里集中。

三团的伤亡也清点出来了:阵亡一百七十余,重伤八十余人。阵亡的弟兄,用门板抬回来,一排一排,安放在村中的场院上。

陈墨林帮着登记阵亡弟兄的名册。写到本营一个姓吴的机枪手——白天第一波伏击里,他一个人打倒了七个鬼子,第四次冲锋时,被掷弹筒的榴弹掀翻在机枪位上——陈墨林记得他,开战前,他还在跟人吹嘘家里新添了个胖小子。

笔尖在名册上顿了顿,一滴墨,洇开在纸上。

他听见身后,王逸伦正带着村里的妇女,给伤员们喂热汤。一个老太太端着碗,手抖得厉害,汤洒在伤员的衣襟上,她一边喂一边抹眼泪,嘴里絮絮叨叨:“孩儿,孩儿,喝口热乎的……”


远处,丁博廷旅长翻身下马,走向场院上那排门板。他在每一块门板前都停一下,看看脸,扯一扯盖着的白布。走到头,他摘下军帽,在寒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夜里十点,赤峰城里,孙殿英收到了山水坡的捷报。

参谋念完战果,屋里的军官们都看着他。孙殿英没笑,也没说话,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乱晃。

“给三团记功。”他背对着众人,声音有点哑,“伤亡的数字,报给军需处,抚恤从优——从俺的军长特别费里出。”

顿了顿,他又说:

“明天,日本人的主力,就该上来了。传令一团:山水坡阵地,交替掩护,撤至沙坨梁底——第二道防线。”

参谋一愣:“军座,山水坡不守了?”

“守不住的,不留人填。”孙殿英关上窗,转过身来,灯影里,麻子脸上是一种参谋们从没见过的神情,“咱们的人,一个是一个。留着,到沙坨梁,跟鬼子算总账。”

这一夜,孙殿英又是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参谋看见军长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天上的云,正从东往西,沉沉地压过来。

要变天了。要下大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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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孤城——赤峰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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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孤城——赤峰1933

作者: 松州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