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日上午,赤峰中学操场。
操场四周插了一圈彩旗,主席台搭在校门里照壁前,几条长凳铺着红布。天出奇地晴,雪后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得满操场的人脸发亮。全城的头面人物都到了:县里的、商会的、农会的、教育界的,中学的小学生列队站在最前头,一个个冻得鼻头通红,手里举着糊的小纸旗。操场外头,围观的百姓一层又一层,房顶上、墙头上、树杈子上都是人。
按老规矩,先是各界代表致词。
商会会长讲:“孙将军千里赴义,实乃赤峰之福,热河之福……”教育界代表讲:“四十一军将士跋山涉水,浴血抗日,正义之师,威武之师……”一篇一篇,都是好文章,念得也都抑扬顿挫。台下安静地听,礼貌地鼓掌。
只有站在人群外围的喜顺听得不耐烦。他天不亮就跟掌柜的拉着几车劈柴进城,说是给大军烧火取暖用,卸完车,就溜到操场来看热闹。他踮着脚往主席台上瞅,扯了扯旁边一个人的袖子:“哎,哪一个是孙军长?”
那人说:“还没出来呢。”
“听说这孙军长,是把慈禧太后坟给扒了的那个?”
“嘘——”那人左右看看,压低声,“是。东陵大盗,孙大麻子。”
“妈呀。”喜顺咋舌,“那样儿的人,能打仗?”
“谁知道。”那人摇头,“看吧。”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孙廷弼走到台前,朗声宣布:“请国民革命军第四十一军军长——孙殿英将军,为全体父老讲话!”
掌声里,孙殿英从后台走出来。
霎时间,操场上几千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这个人身上。前排的学生看得最清楚,事后许多年,还有人能一笔一笔地描出那天的孙军长:灰布棉军装,跟他的兵穿的一个样,腿上打着绑腿,跟他的兵打的也一个样。个子不高,面皮黑瘦,四十多岁模样,脸上几粒白麻子,瘦是瘦,腰板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不大,却亮,扫过来的时候,人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要说仪表,实在算不上威武。台下有人悄悄嘀咕:这就是孙大麻子?看着……不像个大人物啊。
孙殿英走到台口,立正,朝着几千名父老,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掌声更响了。
他没有马上讲话。他就那么站着,目光从操场最前排的小学生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扫过士绅,扫过商民,扫过房顶上墙头上那些伸着脖子的人。操场上渐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彩旗在风里的猎猎声。
然后他开口了,第一句话就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赤峰的父老乡亲们!”
他清了清嗓子,忽然双手抱拳,朝台下团团一揖。
“俺孙老魁,替手底下三千七百个弟兄,谢谢你们啦!”
‘满洲国’!日本人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还要替日本人吆喝!这样的仇人,如今成了日本人的幌子——诸位,这说明了什么?”
操场上一片安静。
“这说明,俺跟满清的账,是俺自个儿的账;可日本人的账,是全中国人的账!”
他的声音不高了,反而低了,像跟老少爷们们拉家常:
“俺孙殿英名声臭。这个俺认。可是俺名声再臭,俺是个中国人。日本人打到了咱热河,打到了咱赤峰家门口——俺要是一枪不放,卷铺盖跑了,那俺孙殿英就真真儿的是个畜生了。”
他站在台口,探出身子,目光灼灼地扫过全场。
“苏联那边,答应支援俺六十架飞机、一百辆坦克、一百门大炮!蒋委员长、少帅张学良,对热河抗战、对保卫赤峰,都高度重视!俺的大部队,正在源源不断地向赤峰开进!”
——这几句话,飞机坦克是真话还是场面话,台上的他自己心里有数,台下的人群却听得热血沸腾。口号声由零星而聚拢,从学生队那边先起来,转眼卷了全场:
“抗日救国!”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誓死保卫赤峰——!”
几千人的声浪,在赤峰中学操场的上空滚过来,滚过去,经久不息。
孙殿英立在台口,没有再讲话。他抬起手,朝着台下的父老,又深深作了一个揖。这个揖作得很慢,很沉。
阳光照在他黑瘦的脸上,那几粒麻子,仿佛也亮了起来。
散会以后,人潮往外涌。
喜顺挤出操场,心口“咚咚”直跳。他不识字,不会讲演里的那些大词儿,可他记住了两样:一是那个军长说“俺的兵吃撑着了”时候的样子,二是最后那个揖。他觉得,那个揖,是作给他一个人的。
同一场讲演,陈墨林是站在城东营地的哨位上,听各连传令兵复述的。传令兵学得磕磕绊绊,漏了大半,可是“俺就是那个扒了慈禧老佛爷坟的孙殿英”这一句,学得一字不差,学完了还啐一口:“娘的,解气!”
陈墨林站在雪地里,遥遥望着城中的方向,忽然想起两年前,他在村口听人念报纸骂东陵大盗,一村的人跟着骂。那时节谁能想到,骂声里的那个人,有一天会带着队伍,来替口外的这座城挡日本人。
他把大衣裹紧了些。哨位东边,山水坡的方向,三团昨夜已经开进。天边有一线阴云,正在慢慢地压过来。
日本人的飞机,后天就会出现在赤峰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