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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议

洪兴号的东屋,当夜就成了临时的作战室。

八仙桌抬到屋子当间,城防图铺开,四角压着茶碗、算盘、旱烟袋。孙廷弼带来的,除了农会会长宋子安,还有商会的几位董事;王逸伦以“城郊教育界代表”的身份列席,坐在灯影的边上,几乎不说话,只在他该说话的时候说话。

孙殿英先用手指头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

“诸位,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他说,“俺的兵,三个旅。117旅是俺带出来的老底子,今儿已经到了;另两个旅,一个还在围场道上,一个要接乌丹那头的防。手里如今能打的,就这三千七百人,加上孙县长你的商团民勇,拢共不到四千。”

“日军呢?”孙廷弼问。

“茂木的骑兵旅团,一千多骑兵,已经过了下洼,进到老哈河一线。这是先头的。后头,”孙殿英的手指头往桌面上重重一按,“第六师团。日本人叫它熊本师团,他们的看家部队。飞机、重炮、坦克,样样有。”

屋里静了。炭盆里一块炭“啪”地爆了个火星。

“孙军长,”一个商会董事颤着声问,“守得住么?”

孙殿英没直接答。他抬起头,环视一圈,那几粒麻子在灯影里泛着光。

“俺跟你们说实话。”他说,“论枪炮,守不住。论兵员,守不住。可是——”他站起身,“东北军二十万,热河全线,十来天,丢了个干净。为什么?不是打不过,是没人肯打!汤玉麟的兵,跑得比兔子快。他跑他的。俺孙殿英要是一枪不放就退,往后天下人提起孙殿英三个字,头一条还是东陵盗墓,第二条,添一笔弃城而逃。”

他把话顿住,缓了缓声气:“可要是肯打呢?赤峰城高,民心齐,口外地面冷,日本人的骑兵马掌在冻土上打滑。俺算过,撑,能撑个七天上下。七天,够中央军从古北口过来——他们要是肯来的话。”

最后半句,他说得很轻,屋里人却都听见了那点凉意。

宋子安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开了腔:“孙军长,俺是个种地的,不懂兵法。俺就懂一个理儿:庄稼人看人,不听他说啥,看他秋后打多少粮。城里城外几万口人,从明儿起,都看着四十一军。缺粮,农会给你凑;缺人,农会给你抓;缺棺材——”老头子顿了一下,“建材行的板子,俺去说。”

孙殿英盯着宋子安看了两息,忽然弯下腰去,深深作了一个揖。

“宋会长,”他说,“受俺一拜。”

东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几位商会董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站了起来。

头天夜里还打颤的那位董事,这会儿红着脸,把袖子一撸:“孙军长,俺洪兴号在头道街,房子是现成的,铺板是现成的——明儿一早,伙计们都撤进去,铺板卸下来,给队伍垒街垒!”

“俺源盛号,出大车二十辆,骡马三十匹!”另一个说。

“烧锅院的酒瓮,装上热水,就是现成的开水坊!”

孙廷弼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记完了,他合上本子,说了句公道话:“诸位,往日里分斤掰两,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今儿这个场面,本县头一回见。”

王逸伦坐在灯影边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了口,声音不高:“城外的事,有人管。粮,有人磨;柴,有人砍;担架,有人抬。军队只管一件事——打仗。打仗之外的事,交给我们。”

孙殿英看了他一眼。灯影里,这位“城郊教育界代表”的脸,看不太真切,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井。他心里头忽然又想起李锡九在半截塔说的话——民心就是城墙。

这道墙,今夜,就在这间东屋里,一砖一瓦地,砌起来了。

夜议到三更才散。定了三桩事:其一,明日晌午,赤峰中学操场开各界欢迎大会,孙殿英登台演讲,全城军民,把话说明白;其二,117旅三团今夜先行,出城往东,抢占山水坡一带高地布防,一团二团随后跟进,在沙坨梁底组织第二道防线;其三,城防由商团民勇协助卫戍部队,连夜组织人力,冰冻城墙、构筑街垒。

人散了,孙殿英没歇。

他裹上皮袄,只带了哑巴勤务兵,从洪兴号后门出去,沿着街巷,慢慢地走。三更的赤峰城,万籁俱寂,只有各处城门楼子上,商团丁勇巡夜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雪停了,天上的星,密得吓人。

走到北门,他登上城楼。守门的丁勇认不出他,见这汉子气度不像常人,又不敢问,只好由他站在垛口。

孙殿英把两只手拢在袖筒里,朝东面望。

东面黑沉沉的,山水坡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他知道,就在那片黑里,三团的弟兄们正在踏雪开进;再往东,老哈河的那一边,日本人的骑兵正枕着马鞭睡觉。两拨人,隔着一夜的路程,天亮以后,就要朝着对方走了。

他又回过头来望城里。城里也黑沉沉的,只有几处高墙大院,露出一线灯光——那是彻夜赶做干粮的人家。风里隐约能闻见一丝烙饼的香气。

孙殿英在垛口站了很久。

后来他跟身边的哑巴勤务兵比划了两下——他这个勤务兵跟了他十几年,从豫西跟到晋城,两个人的话,一半都在手上。他比划的意思,勤务兵看懂了:

“这座城,怪好的。”

下城楼的时候,他烟瘾上来了。大烟瘾这东西,不分场合,说上来就上来,先是打哈欠,流眼泪,然后满身的骨头缝里,像有无数小蚂蚁在爬。勤务兵看他的脸色不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那里头是烟具,孙殿英随身的家伙什,一直由哑巴收着。

孙殿英看了一眼那个布包。

他伸手接过来,掂了掂,然后走到城楼底下,借着雪光,把布包一层一层打开:乌木杆的烟枪,翡翠嘴,云南的烟斗,一小盒烟膏。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摸了一遍,像摸一个熟人的脸。

然后他重新包好,塞回勤务兵怀里,比划了一下。

勤务兵愣住,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又比划了一遍,这回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收好。这一仗打完之前,不给俺。”

勤务兵的眼圈忽然红了。他咧开嘴,喉咙里嗬嗬地响,比划着问:那军长你难受咋办?

孙殿英咧嘴一笑,麻子脸皱成一朵菊花。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东边的夜空,比划:

“难受,就想想山水坡。想那些弟兄。”

回到洪兴号,天快亮了。

院门外有人牵着马在等,一身风尘。孙殿英走近了才看清,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长脸,浓眉,棉袍下摆溅满了泥点子,一见他,抢上两步,立正,敬礼。

“军长!学兵队韩麟符,奉命报到!”

“云鹤!”孙殿英一把攥住他的手。韩麟符号云鹤,军里亲近些的,知道这个号。“你咋个到的?学兵队呢?”

“在城外,跟二梯队一道,天亮进城。俺先来给军长递个信。”韩麟符的手很凉,攥在孙殿英手里,像两块冰。他笑了笑,“军长,北平一别,半年了。”

两个人进屋,炭盆里添了新炭。韩麟符烤着手,把北平的事拣要紧的说了:局势、方面的人手、还有——他从怀里贴身处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军长,这个,您收好。”

孙殿英接过来。信封上没有字,里头是一页薄薄的纸。他抽出就着灯看了一遍,看完,很久没说话,把那页纸凑到灯焰跟前,看它一点一点烧成灰,才开口:

“苏联人那边……真有指望?”

“能谈。”韩麟符说,“飞机大炮是画饼,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可只要这一仗打得像样,往后的话,就好说了。军长——”他抬起头,目光在灯下亮得惊人,“这一仗,不光是给赤峰人打的。”

孙殿英看了他一眼,把纸灰从桌上抹到炭盆里。

“俺知道。”他说,“俺孙殿英打了半辈子糊涂仗。这一仗,替自己打,也替……”他顿了顿,没说下去,摆摆手,“算了,不说大道理。你先安置。明天晌午,中学操场,俺要登台讲演——你那笔杆子,先给俺琢磨琢磨,咋个讲法。”

韩麟符笑了:“军长的讲演,从来不用人教。”

“放屁。”孙殿英骂了一句,自己也笑了,“俺一个大老粗,讲砸了丢人,丢的是四十一军的人。”

天光大亮的时候,韩麟符辞出去。孙殿英独自在屋里又坐了一阵。他把明日讲演的腹稿,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想来想去,什么“誓死报国”的词,都是虚的。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明天台下坐的,是赤峰的父老。跟父老讲话,不能拿官话糊弄。

得把心掏出来。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流出来——烟瘾又上来了。他咬着牙,端起桌上半碗凉茶,一仰脖子灌下去,然后和衣倒在炕上,闭眼之前,跟自己说了句话:

“孙魁元,忍着。打完赤峰这一仗,你再说你想抽几口。”

窗纸发白。远处,城东传来开拔的号音,一声连着一声,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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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孤城——赤峰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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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孤城——赤峰1933

作者: 松州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