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日黄昏,赤峰三道街,聚兴永车马店。
店伙计喜顺蹲在门口,往手里呵气。
他十六岁,是店里的孤儿伙计,爹娘死得早,掌柜的收留他,管吃管住,一年给一双鞋。他天不亮就起来铡草、饮马、掏炉灰,一天到晚手脚不识闲。这会儿日头落了,进出店的车马稀了,他才得空蹲一会儿门槛。
店里这半天住进来一挂外路的车——从西边口里来的,拉的是甜草。赶车的爷俩,老的五十来岁,皮袄油亮,一脸沟壑;小的二十出头,缩着脖子抽旱烟。牲口是两匹口外的矮马,蹄子上还挂着雪。
喜顺给牲口添草的时候,多看了那老的几眼。
那老汉怪。旁的车主住店,先打酒,再问价钱,吵吵嚷嚷。这老汉不言语,把车赶进后院,车上的甜草苫得严严实实,一不卸车,二不喂料,就搬个小马扎,坐在车辕上抽烟。烟抽得凶,一根接一根,火头在暮色里一亮一亮。
喜顺凑过去,搭话:“大爷,打尖还是住店?后头有热炕。”
老汉抬眼看他。这一眼看得很慢,像秤钩子,把喜顺从头到脚搭了一遍。然后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住店。天明赶路。”
口音是南边的,河南腔。喜顺听不大懂,只觉得这老汉笑起来,脸上几粒浅麻子一动一动的,倒不凶。
“大爷,你们那甜草,打哪儿拉的?”
“围场。”老汉说,“山里货,趁雪好走。”
“卖谁?”
“城里药铺。”老汉磕了磕烟锅,站起来,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嗓子问,“小兄弟,跟你打听个事——城里的驻军,撤干净了?”
“早撤啦。”喜顺撇撇嘴,“汤大帅的骑兵第十旅,半个月前就开拔了,说是去林东、天山布防。呸,谁知道是布防还是逃跑。城里如今就剩商团那几十条枪,日本人开的洋行倒是一家比一家兴旺。”
“哦。”老汉点点头,没再问,进店去了。
喜顺蹲回门槛上。他不知道,就在他打呵气这么一会儿工夫里,天底下顶顶大的一个人物,从他眼皮子底下走过去了。
后半夜,那挂甜草车出的店。
老汉塞给喜顺两毛钱店钱,多给了一毛。喜顺追出去找钱,车已经出了街口。雪地上两道辙印,一直往东。喜顺缩着脖子回屋,嘀咕了一句:“怪人。”
他自然更不知道——那车甜草里,苫布底下,除了甘草,还坐着两个短打汉子;那“老汉”出了东关,在乱葬岗子边换上一身干净棉袍,被人接进城里去了。接他的人里,有一个戴旧毡帽的教书先生模样的年轻人,姓王,名逸伦。
孙殿英进了赤峰城。
他是从东门进的,天擦黑,守门的商团丁勇拿灯笼照了照车上苫布,摆摆手放行——一车甜草,几个草民,谁也不曾多看一眼。车过三道街,过二道街的绸缎庄、杂货铺、烧锅,最后拐进西头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座院落的后门。
这院子门脸不大,门口挂着“洪兴号”的旧匾,是家歇了业的绸缎布庄。院里早有人候着,灯影里几个人影,都是王逸伦早早安排下的。
进了后院东屋,孙殿英才算把腰直起来。
王逸伦给他倒上热茶。两个人隔着一张八仙桌,就着一盏洋油灯,谈了半宿。
“军长肯这么进来,赤峰的百姓有指望了。”王逸伦说。他三十上下年纪,口音是本地话,话不多,句句落在实处。
“指望谈不上。”孙殿英捧着茶碗暖手,“兵没到齐,炮一门没来,俺这叫光屁股撵狼——胆大不知羞。”他自己先笑了,“可俺等不及了。城里如今什么章程?”
王逸伦便一样一样地说:城防归商团和民勇守着,力量薄得像层窗户纸;日本人在二道街开着大和洋行,领事馆里常来常往的都是些“买卖人”,眼线遍布全城;东边老哈河一线,日军骑兵前哨已经出没;乡间,他和王国华几个在山水坡、西水地一带办的学校、农会,还能号召起几百号青壮。
“学校教什么?”孙殿英问。
“白天教认字,”王逸伦说,“夜里讲时事。讲东三省丢了以后,人是怎么当的亡国奴。”
孙殿英点点头,又问:“你说句实话——俺孙殿英的名声,你们乡下人,知道不知道?”
王逸伦坦然道:“知道。东陵的事,口外也传遍了。”
“恨不恨?”
“老百姓恨的是给自己刨坟的人。”王逸伦看着他说,“给旁人守城的,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屋里静了一会儿。孙殿英把茶碗放下,慢慢地说:“好。那这一回,俺就给赤峰人守一回城。守不住,俺死在城头。”
天明之前,王逸伦走了。孙殿英在洪兴号的柜房里和衣睡了一觉。也是这一夜,赤峰县县长孙廷弼从线人嘴里听到风声:那支从山西来的四十一军,前队已经到了西边三十里。
二月二十七日,赤峰倾城而出。
从晌午开始,西门外就聚满了人。以县长孙廷弼打头,商会会长、农会会长宋子安、各铺号的掌柜、学堂的教习,还有几百名中小学生,打着小旗,列队在道旁。各家商号把房子都腾出来了,杀猪的杀猪,烙饼的烙饼,“炖肉烙饼犒劳抗日大军”的红纸帖子贴满了半条街。
从上午十点,等到下午三点。
队伍来了。灰茫茫一支队伍,从雪地尽头出现,越走越近。人人心头一热——是中国军队!可再走近些,看清了,人人心头又一酸:当兵的一色灰布棉军装,打着绑腿,肩上除了枪,还背着一把大片刀;军装不挂领章肩章,分不出谁是官谁是兵;个个风尘满面,眼窝深陷,嘴唇上燎起一层白皮。三千七百多人,走过来的时候,竟没什么声响,只有脚步蹭着雪地的沙沙声,一眼望不到尾。
孙廷弼迎上去,找带队的官长。
带队的军官勒住马,跳下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满脸烟尘,见了县长,先敬礼。
“敝人是四十一军一一七旅旅长,丁博廷。”他说,话短,一口河南腔。
“丁旅长!贵军军长孙殿英孙军长,现在何处?还请移驾,本县已在望泉池设了席面,各界代表都要给孙军长接风——”
丁博廷摆摆手。
“孙县长,各位先生,”他朝道旁的士绅商民团团作了个揖,“心意,弟兄们心领了。军长有令:军情紧急,部队不开进城,直接去城东布防。官兵一律城外搭帐篷宿营,不进民宅,不扰百姓。腾出来的房子,劳烦各家收回;炖的肉烙的饼,请父老们先给老人娃娃们吃。”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高声说:“哪有这样的道理!大冷的天……”
丁博廷又敬了个礼:“这是军长的军令。俺们军长说——”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赤峰人的情,四十一军记下了。情是情,营是营。往后城要是守不住,情也赖不掉;城要是守住了,不用请,俺们自己上门吃去。”
说完翻身上马,跟着队伍往城东去了。
孙廷弼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身后,一个老掌柜抹着眼睛嘀咕:“这样的队伍……老朽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
没人散去。
眼看着队伍朝城东开,道旁的人自发地又排成两行,跟着队伍走。学生在前头打小旗,一路小跑;商号的伙计把预备犒军的茶水,一碗一碗递给行进的兵;几个老太太追不上队伍,就站在道边,朝队伍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挥手。
队伍走多远,人就送多远。从西门,一直送出了五六里地,到了英金河的河滩上,被丁博廷回头劝住了:“父老们,回吧!雪地里站久了,冻出病来,俺们心里不安!”
人们这才站住。可是没人回身,就那么站在河滩上,望着灰茫茫的队伍拖着长长的影子,走进暮色里去。
那天傍晚,赤峰城里家家点灯都比往常早。灯底下,人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这队伍,不一样。
有人这才想起来问:“那孙军长到底在哪儿呢?”
丁博廷已经走远了。倒是队伍末尾一个押驮队的兵,听见了这问话,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了句什么,风太大,谁也没听清。
——他说的是:“俺军长?俺军长早就进城了。”
当天傍晚,孙廷弼才终于摸到门路,寻到洪兴号绸缎布庄。他急匆匆进了院,东屋里,一盏油灯,一个人正伏在八仙桌上看城防图。听见脚步声,那人直起身来。
孙廷弼愣住了。
灰布棉袄,黑瘦面皮,四十多岁,脸上几粒麻子,腰板笔直。正是全赤峰人从晌午等到日头偏西、要接没接着的那位“孙军长”——原来人家头天傍晚,就坐在一车甜草里,打这座城的东门底下,进来了。
“孙军长!本县有眼不识……”
“县长客气。”孙殿英抱了抱拳,脸上带着点倦,笑纹却真,“俺孙魁元来得唐突,先给你们添麻烦了。坐,坐。城防的事,咱们连夜合计。”
这一夜,洪兴号的油灯亮到天明。
而城东的雪地里,三千七百顶帐篷,像三千七百个灰色的蘑菇,静静地立在星空底下。哨兵换岗的脚步声,隔着冻土,传出去很远。
喜顺睡在车马店的热炕上,梦见白天那三千七百人的队伍,从他家门口走过去,走了整整一夜,也没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