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二章

第一章 大雪


民国二十二年二月二十三日,热河开战的当天,山西晋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后半夜下起来的。到天亮,城墙垛口积了半尺,护城河封了冻,街上行人绝迹。只有军部门前那两个哨兵还直挺挺戳着,眉毛胡子上挂满了霜,像一对雪堆的石头人。

军部设在城隍庙改的营房里。上房屋里烧着两个炭火盆,孙殿英披着一件老羊皮袄,盘腿坐在炕上,就着烟灯抽大烟。他抽烟有讲究,不让人在跟前伺候,屋里只有他自己,和一个负责烧烟的哑巴老勤务兵。烟枪是云南的乌木杆,枪头上镶着翡翠嘴,行家看一眼就知道不是凡品,也有人私下嘀咕,说那八成就是东陵里的物件。孙殿英听见了也不恼,就说:好东西,搁在地底下烂了可惜。

烟抽到一半,机要参谋在门口喊报告,声音急。

“军座!北平急电!”

孙殿英没起身。他把烟枪在烟灯上慢慢地转了半圈,才说:“念。”

参谋展开电文。屋外风声呜呜地灌,他扯着嗓子念,念得磕磕绊绊——电文是张学良拍来的,东北边防军总司令部,字斟句酌,但意思掰开揉碎了就一层:热河告急,着四十一军克日驰援,进驻赤峰,归张作相第二集团军序列。

屋里静了片刻。哑巴勤务兵蹲在炭盆边,看看军长,又看看参谋。

孙殿英坐起来,盘着的两条腿放下来,趿上鞋。他走到窗前,一巴掌把窗子推开,风雪扑了他一脸。他也不擦,就那么眯着眼往外看。院子里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又急又密。

“赤峰。”他说,“好远的地方。”

参谋没敢接话。

“开鲁丢了没有?”

“电报上说……还撑着。汤玉麟的兵在开鲁一线。”

“崔兴武?”孙殿英哼了一声,“他那号人,撑不了三天。”

他转身回炕边,把烟具一件一件收进紫檀木匣子里,收得很慢,很仔细,像收一件兵器。收到最后,他把那杆乌木烟枪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塞进匣子最底下,扣了搭扣。

“传令。”他说,“三个旅,今夜收拾,明日天亮开拔。”

“是!”

“等等。”他叫住参谋,“叫李先生来一趟。”

李先生就是李锡九,军里的高级顾问。老头子六十多了,长袍马褂,山羊胡子,看着像个乡下教书先生,走在四十一军这帮土匪出身的军官堆里,比谁都扎眼。可是孙殿英敬他,全军官佐跟着敬。头两年没人知道底细,只听说这老头是老同盟会,见过大世面,蒋介石请他做官他不做,跑到孙殿英这个杂牌军里来当顾问,图什么,没人说得清。

李锡九进来的时候,肩上落着雪。他掸也没掸,就在炭盆边坐下了。

“先生觉得,这仗该不该打?”

老头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长。然后他说:“军长问的,是四十一军该不该去,还是你孙魁元该不该去?”

孙殿英咧嘴笑了笑,麻子脸上挤出几道褶子。

“俺这个人,”他说,“偷坟掘墓的事都做过了,天下人骂俺盗墓贼。这一回去,要是打好了,兴许能洗一洗。要是打死了——”他顿了顿,“掘墓贼死在抗日战场上,不亏。”

李锡九没笑。他把茶碗放下,很郑重地说:“这么想,就对了。”

雪下到傍晚,还没停。


军部大院的空场上,各营的兵开始领干粮、查枪械。四十一军是杂牌里的杂牌,枪支七拼八凑:汉阳造、老套筒、晋造的六五枪,还有一批阎锡山兵工厂出的“十七式”,机枪少得可怜,一个连摊不上两挺。棉衣是去年发的,穿了两个冬天,肘弯膝盖都磨透了,棉花黑一块灰一块地从破口里拱出来。

二营的文书上士陈墨林蹲在库房门口,就着雪光登记枪械册子。

他今年十九岁,河南永城人,跟孙殿英算正牌老乡。念过三年私塾、两年县立高小,要不是家里遭了变故,这会儿该在开封念师范了。父亲死得早,母亲守着三亩薄地过活,荒年熬不下去,他跟着舅舅出来“找活路”,活路没找到,找到了队伍。那一年他十六岁,个子没长足,站队站在排尾。如今三年过去,他成了二营唯一识字最多的兵,全营的家书都从他手里过。

家书摊在膝盖上,还有六封没写完。都是弟兄们口述的,一封来自河南,一封来自山东,还有一封是替高鹞子写的——高鹞子是老兵油子,识不了几个字,可每回都让陈墨林写上密密麻麻三大页,末了还嫌少。

“墨林!墨林!”高鹞子从雪地里跑过来,肩上的雪直往下掉,“听说没有,开拔!去热河打鬼子!”

“听说了。”

“你怕不怕?”

陈墨林把手里的笔头在墨盒里蘸了蘸,低着头说:“怕。”

“怕就对了。”高鹞子一屁股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个冻硬的窝头,咔嚓咬了一口,“不怕的是傻子。俺头一回上阵那年,尿了裤子。打完那仗,俺就不尿了。”

“为什么?”

“见得多了。”高鹞子嚼着窝头,含混不清地说,“人啊,就跟这窝头一样,看着硬,一咬也就那么回事。”

陈墨林笑了。他把枪械册子合上,忽然想起什么:“你那封信,还写不写了?”

“写!”高鹞子把窝头咽下去,抹了把嘴,“加上一句:娘,儿要出关打日本了,等打完这仗,儿回家给您盖三间大瓦房,带门楼的那种。”

陈墨林提笔写了。写到“带门楼的那种”,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雪还在下。老鸹从光秃秃的槐树上扑棱棱飞起来,叫了两声,不知去向。他想,娘这会儿该睡了,窑里那盏油灯,省着用,天黑透就吹。他在心里说:娘,儿也要出关了。出关是去打谁,娘未必明白,可娘要是听见“打日本”三个字,一定会在灶王爷跟前多磕一个头。天黑以后,雪小了些。

孙殿英在军部大堂召集营以上军官议事。堂上没生火,一百多号军官站得笔直,呵出的白气在灯影里搅成一团。

孙殿英一身灰布棉军装,打着绑腿,跟兵穿的一个色。他没多废话。

“丑话说前头。”他说,“热河那地方,咱们人生地不熟。汤玉麟的兵指望不上,张学良的东北军也指望不上。咱们去了,就是客军,孤军。打起来,天上的飞机是日本人的,地上的大炮是日本人的,人家吃的是罐头,咱们吃的是炒面。”

堂下没人出声。

“所以,”他提高嗓门,“怕死的,现在说。想留下的,现在说。俺孙殿英不怪罪,给你三块大洋路费,回老家过安生日子去。”

还是没人出声。灯芯毕毕剥剥地响。

“好。”孙殿英点点头,一挥手,“都回去告诉弟兄们:四十一军在山西吃了几年闲饭,馍也吃了,烟煤也烧了,山西人的情,咱们欠着。这回出去,是要还债的——还中国人欠中国人的债。”

散会以后,军官们冒着雪往各营走。李锡九留下来,两个人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站了很久。

“先生,”孙殿英忽然说,“俺还有一件事,想跟先生商量。”

“你说。”

“要是……俺是说要是,这一仗打下来,人打没了,城也没守住,天下人会怎么说俺?”

李锡九捋着山羊胡子,看着门外的大雪,缓缓地说:“军长,天下人怎么说,管不着。可赤峰人怎么说,你管得着。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赤峰人往后一百年,都会记得一九三三年,有个麻脸军长,带着一群饿肚子的兵,替他们挡了七天。”

孙殿英没言语。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接过老先生肩上的皮袄,替他披上,说:“外头冷,先生回吧。”

开拔的消息,傍晚就传遍了晋城。

百姓们不知从哪儿听说的,说四十一军要去口外打日本。天擦黑,军部门前的街上,陆陆续续聚了人。先是看热闹的孩子,再是提着篮子的妇女,最后,是拄着拐棍的老人。没人喊口号,也没人组织,人越聚越多,黑压压地站了半条街,都朝着军部大门的方向。

队伍出城的时候,路两边的百姓往前递东西。烙饼、煮鸡蛋、红枣,一双一双粗糙的手,把东西往兵的挂包里塞。有个老太太拉住一个兵的袖子,往他手里按了两个还温乎的鸡蛋,说不出整话,只是一个劲地说:“孩儿,孩儿。”

兵们不认识这些人。可他们都低了头,加快脚步往前走。有人走着走着,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陈墨林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口,老百姓还站着,朝队伍的方向望。晋城人跟四十一军非亲非故,就因为这支队伍是朝日本人去的。

他在心里记住了这一幕。往后很多年,他都记得:一个兵值不值钱,不看他自己怎么说,看的是他出城的时候,路边的人,肯不肯为他站一站。


当夜,四十一军三个旅依次开拔。雪原上,队伍拉成一条黑线,马灯一盏一盏,在风雪里明明灭灭。走在队伍中段的陈墨林回头看了一眼,晋城的城门楼子在雪幕里只剩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他们只知道,要出关了。关外有雪,有鬼子,有一座叫赤峰的城,在等他们。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要出关了。关外有雪,有鬼子,有一座叫赤峰的城,在等他们。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血色孤城——赤峰1933

封面

血色孤城——赤峰1933

作者: 松州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