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民国十七年的夏天,河北遵化,马兰峪。
后半夜的雷声是从地底下滚出来的。
守陵的老人后来跟人说,那不是雷。雷是天上响的,一阵过去就散了。那声音是从山肚子里闷闷地撞出来,撞一下,停一停,再撞一下,像有个巨人在陵山底下抡锤,一下一下,敲的是大清两百多年的骨头。
天亮以后,人们才知道,裕陵和定东陵的地宫,都被凿开了。
炸药崩碎石门的那一刻,一个中等个子、面皮黑瘦的军官就站在裕陵的券洞口。他三十来岁,脸上有几粒白麻子,军装外头罩一件灰布褂子,手拢在袖筒里,像个蹲在集上等买主的地主老财。工兵营长举着马灯从地宫里爬上来,一脸是土,冲他点了点头。
他没动。他就那么站着,往地宫的黑洞里看。
黑洞里有水声。裕陵的地宫渗了几十年的水,慈禧和乾隆的棺椁就泡在黑水深处。马灯的光够不到底,只照亮券门上头一层湿漉漉的石茬,像一处新崩的伤口。
“军长,”工兵营长哈着腰,“抬出来了,四十七箱。”
四十七箱。翡翠西瓜、九龙宝剑、夜明珠、朝珠、金字经卷、织金的陀罗尼经被。后来这些物件的去向,报纸上吵了十几年:有的进了南京的公馆,有的换了宋家的枕头,有的戴在谁的手腕上,至今没人说得清。
军官还是没动。
守陵老人记得清楚,那天早晨的日头从东边的山口爬上来,照见券洞口的这个人,他掏出一根纸烟,划了三根洋火才划着——手不抖,是风大。他抽烟的时候,麻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不像发了横财的人,倒像个收完秋的庄稼汉,站在空了的地头。
他叫孙殿英,字魁元。河南永城人,行伍出身,早年在豫西拉杆子,麻脸是小时候出天花留下的。那一年他是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军军长,驻防蓟县、遵化一带。清东陵,正在他的防区里。
天下的骂声,是半个月后起来的。
逊清遗老在天津设了灵堂,白幡挂了一街。遗折雪片似的飞向南京,字字泣血:请诛孙魁元,以谢列祖列宗。报纸上的标题一天比一天狠:东陵大盗。盗墓贼。民族败类。有位遗老当众折断了一根文明棍,说孙殿英掘陵辱祖,天理不容,人神共愤。
孙殿英在军部里看报纸。看完,把报纸对折,垫在茶碗底下。
“军长,外头骂得凶。”副官小心地说。
“骂吧。”他说,“他们家祖宗杀俺家祖宗的时候,咋没人说天理?”
这话没见报。见报的是他后来在一次酒席上的话:满清杀了我孙家三代,我报的是家仇,也算国仇。孙中山有同盟会,革大清的命;冯玉祥有枪杆子,把溥仪撵出紫禁城;我孙殿英枪杆子没几条,只好去革死人的命。
酒席上有人笑,有人骂,也有人闷头喝酒,没言语。
案子后来不了了之。据说宝物送到了该送到的地方。孙殿英还是带他的兵,只是这顶“东陵大盗”的帽子,从那天起就焊在了他脑袋上,比军衔还牢靠。走哪儿,帽子跟到哪儿。他的部队是杂牌,饷是欠的,枪是旧的,地盘是别人挑剩的。中原大战,他跟过冯玉祥、阎锡山;大战败了,他又退过黄河,缩进山西,被张学良收编,改了番号。晋城的冬天冷,他的兵在营房里饿得睡不着,他就就着煤油灯抽大烟,一抽抽到后半夜。
大烟是他另一桩出名的营生。年轻时他贩过烟土,如今自己抽,人送外号孙老殿、孙大麻子,背地里还有更难听的。他一概应着。有一回参谋长劝他戒了,坏名声。他把烟枪往炕桌上一搁:
“俺这个人,名声还能更坏吗?”
参谋长没接上话。是啊,一个掘了皇陵的人,还怕什么名声。
就这样又混了五年。
民国二十二年二月,热河开了战。日本关东军十万日伪军兵分三路,十二天席卷热河全境,东北军望风而溃,举世哗然。人人都以为热河这出戏会一路溃到底,溃到山海关,溃到华北平原——却没想到,在热河北部那座叫赤峰的城下,戏文换了词。
城是空的。守城的是一支杂牌军,就是那个掘过皇陵的人带来的。
从二月二十七日进城,到三月二日城破,孙殿英和他的四十一军在赤峰同日军血战了七天。飞机、重炮、骑兵、坦克,关东军把家底搬出来砸这座孤城;守军的枪是旧枪,弹是残弹,兵是饿兵,棉衣都没领齐。七天里,山水坡、沙坨梁、三道街,一寸一寸地打,一寸一寸地守。城破那天,四十一军死伤枕藉,退出西门的时候,军长对着满城跪地挽留的士绅商民,摘下军帽,作了一个揖。
举国骂了他五年的人,那一个礼拜里,头一回有人管他叫民族英雄。天津的报纸,上海的学生,都记住了赤峰这座城,也记住了这个麻脸军长的名字。
后来有人问起那七天。那时节他已经败了,又降了,又败了,蹲在战俘营里,大烟瘾发作,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他靠着墙,眯着眼,半天,说了一句:
“那年冬天,赤峰的雪,下得真大。”
雪是从民国十七年夏天那声闷雷里就开始落的。掘过皇陵的那只手,在赤峰城头握过枪,端过大烟枪,也给死去的弟兄抹过眼睛。手还是那只手。
这只手要先在雪地里走很远的路。
一九三三年二月,山西晋城,孙殿英的军部里,一封从北平拍来的急电,正在穿过漫天大雪,朝他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