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柏言把最后一份补充材料装订进文件夹的时候,书房窗户外面已经开始发白了。
他左手手肘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疤口边缘偶尔发痒,他拿笔的时候会下意识避开那块位置。
他把文件夹封好,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这已经是递上去之后的第四批材料了,每一批都比前一批更厚,时间线更密,证据链更完整。
市场监管局那边收了三次之后回了一个函,说“相关材料已进入核查程序,感谢配合”。
那行字印在红头文件上,措辞官方到看不出任何情绪倾向,但木柏言知道,进入核查程序就意味着时间问题。
当天下午,七弟木柏逸的舆情报告在另一个端口落地了。
他没有走公开投稿的渠道,而是通过一个做公共政策研究的学长转交到了省级住建部门的内部信箱。
学长后来回了一条消息给他:“那边的人说你的报告做得很扎实,他们已经在调相关地块的审批底档了。”
木柏逸坐在图书馆的窗边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面前摊着一本量子力学的教材,翻到中间某一页,书页边缘有几行他凌晨三点写的笔记,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
懿和天地的工地在这一周彻底停工了。
围挡上的招商海报被物业撤下来换成了一张白底黑字的通知,写着“内部调整,暂停对外接待”。
门口的两个保安从两班倒变成了一人值守,岗亭里的电暖器开着,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汽。
懿月已经连续八天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他的助理赵明第三天发出去的那条消息至今没有收到回复,后面两天他又各发了一条,措辞一次比一次软,从“条件还可以再加”变成“木小姐能否给一个反馈时间”,最后变成了一句只有四个字的“木小姐,打扰了”。
木椿里把最后那条消息读完之后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她在通讯录里把赵明的号码存好,然后锁了屏幕。
第八天的时候,一个消息从侧面传过来了。
木柏然在电话里说:“懿月名下的那栋写字楼刚被设了抵押。不是银行,是民间借贷机构。他大概是把能典当的都典当了,维持懿和天地后续那点运营费用。”
“多少?”
“数字不大。但关键不在于多少。”
木柏然的语气平稳,底下沉着东西,“他以前从来不碰民间借贷。他那种人跟张成不一样,他嫌弃那种路子脏。他现在碰了,说明他能走的路已经走完了。”
木椿里握着手机的手没有紧也没有松,她只是安静听完了,然后说了一句:“大哥那边的材料已经走完流程了。应该快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十月的尾巴已经凉下来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裹紧了外套。
木柏安背着书包从屋里走出来,走到她旁边停了一下:“姐姐,我上学去了。”
“路上小心。”
“知道了。”木柏安走了几步又回头,“姐,今天放学回来我能帮你做表格吗?”
“放学回来你先写作业。”
“作业我课间就能写完。”
木柏安认真地说,“上次七哥那个舆情报告,我帮他把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他说排完之后好看多了。”
木椿里看着他站在院门那的小小身影,嘴角弯了一下:“行。那你今天回来帮我把之前那些材料的时间线也理一遍。”
“好。”木柏安点了一下头,转身背着书包走了。
书包带子在他肩膀上晃了晃,他走路还是那个慢半拍的调子,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木椿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视线。
这天下午,一封公函送达了懿家在公司登记地址的大厦前台。
信封上印着市场监管局的红色公章,收件人那一栏写着“懿月先生亲启”。
前台把信放在了他办公室门口的地面上。
当天晚上七点多,大厦的保洁阿姨扫地的时候看见那个信封还躺在原地,没有被人取走。
又过了一天,消息传到了木氏集团这边。
木柏然的手机在晚上九点多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然后挂了电话,走进客厅看了一眼正在沙发上跟木柏安一起理时间线的木椿里:“懿家的公司账户今天被冻结了。”
木椿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着二哥,木柏然站在客厅灯光下面,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肩膀上那层紧绷了半个多月的线条在这一刻微微松动了那么一点。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往餐厅方向走去倒水。
木椿里看着二哥的背影,低头继续在纸上画了一笔。坐在她旁边的木柏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姐姐,账户冻结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能再用公司的钱来给自己补窟窿了。”
“那他还能做什么呢?”
木椿里把笔放下,想了想:“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视野左下角的灰色卡片安安静静地贴在边缘。
她知道懿月的结局不会是一瞬间落下来的,而是一个缓慢而全面的收拢过程,像一张被几百只手同时拉住的渔网,从各个方向朝同一个中心收紧。
过不了多久,网口就会合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