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那天木椿里没有去旁听。她坐在自家天台的藤椅上,怀里抱着一杯热可可,腿上搭了一条薄毯。
十月底的风从楼顶上方吹过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她把视线落向远处的天际线,灰蓝色的天空跟楼层之间的分界模糊成一片,看不出具体的边界线在哪里。
手机就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屏幕朝上,安安静静地亮着。
她每隔一会儿会低头扫一眼,没有新消息。又过了一阵子,屏幕终于亮了一下。轩辕离歌发来一条消息,很短:“懿月判了二十年。”
紧接着又响了一下,缪祀歌的消息弹出来:“张成也二十年。”
后面跟了一个香槟的表情符号。再往后隔了大概两三分钟,诅萱的语音消息跳出来了。
木椿里点开听,萱儿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松开的情绪,鼻音有点重,但尾音是往上扬的:“椿里,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我五哥刚才打电话跟我说的,他那边消息先出来的。懿月判了二十年,张成判了二十年。椿里……谢谢你。”
木椿里把这三条消息依次看完、听完,没有立刻回复。
她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膝盖上,端起那杯热可可喝了一口。
甜味和可可的苦香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
她靠着藤椅靠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看着远处的天。
灰蓝色的云层在缓慢地移动,有一道细窄的缝隙从云层中间漏出来,透进来一线浅金色的光。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那天懿月助理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那个“木小姐,打扰了”的措辞。
当时她觉得那是一个试探,现在再想起来只觉得那四个字底下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
一个人走完了所有能走的路之后,连道歉都变得很轻。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离歌、祀歌、萱儿的三条消息并排躺在屏幕上,不同颜色的气泡挨在一起,像三个站在她面前等她回话的人。
她先回了一条给离歌:“收到了。你那边今天别加班了,早点回去。”又回了一条给祀歌:“香槟留着周末开。我买零食。”最后回了萱儿:“不用谢我。你请我吃顿饭就行。”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楼下传来脚步声,木柏舟把天台的门推开了一条缝:“姐!离歌姐她们都来了!妈让你下去吃饭!今天做了好多菜!”他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眼睛亮亮的,“三哥还带了一瓶酒回来!”
“知道了,马上下去。”
木椿里从藤椅里站起来,把毯子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半空的热可可在手里。
她走到天台边缘站了几秒钟,往下看了一眼院子。
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地响着。院门开着,可以看到巷口那边有几辆车停着。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自己脚边的地砖上,日光照在那里,把缝隙里的苔痕照得清晰。
她转身往楼下走。
视野左下角的灰色卡片安静地缩在角落,那层灰絮比之前更淡了一些,像一块贴在墙上的纸片边角被水汽浸得微微卷起来。
她走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高马尾随着她的步子小幅度晃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母亲正在往餐桌上摆碗筷,三哥木柏远站在厨房门口拆那瓶酒的包装。
大哥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表情平静得像刚处理完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木柏舟已经先坐到餐桌旁了,冲她招手。
木椿里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面前那杯凉白水喝了一口。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暖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每一个人的轮廓都勾得柔和。
她听见院子里传来门铃响和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是离歌她们到了。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去开门,走了两步的时候她偏了一下视线,往视野左下角那片灰色卡片的位置看了一眼。
它还在那里,边缘那层淡淡的灰白色比以前弱了一些,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伸手拉开了大门。
门外的灯光和笑声一起涌进来,离歌站在最前面,手里真的拎着一瓶东西,冲她晃了晃:“谁说香槟只能周末开?我今天就想开。”
木椿里笑了一下,侧身让她们进来。
灯光从客厅里漫出来铺在门口的台阶上,老槐树的金色叶子在风里簌簌落着,有一片飘到了门垫边缘。
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放在鞋柜上,转身走回了亮着灯的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