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和天地那座还没完工的商业综合体在十月末的阴天里显得灰扑扑的。

　　主体结构已经封顶了，外立面的脚手架还没拆完，几根裸露的钢筋从水泥墙面上伸出来，像骨头一样支棱着。

　　工地门口的铁皮围挡上贴着一排招商广告，画面是渲染图那种灯火辉煌的效果图，但有几张已经被风吹卷了边角。

　　平日里这个时间点应该有工人在搬运建材，今天却安静得过分。只有两个看门的保安蹲在岗亭旁边抽烟，烟灰弹在地上一小堆一小堆的。

懿月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没有往工地里面走。

　　他站在铁皮围挡外面看了一会儿那排招商广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消息，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去了。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拉开车门之前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排商铺有两家贴着“旺铺招租”的纸条，还有一家关了门上面贴了封条。

　　他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坐进车里，关门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些。车身轻晃了一下。

同一天上午，木氏集团的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

　　木柏然、木柏远，还有诅闻。桌面上摊着一张南城商圈的规划图，红线标注的位置把懿和天地的主入口堵成了一截窄窄的虚线。

　　木柏远拿笔在那条虚线上画了个圈：“昨天开始限行，今天是第二天。进出停车场的时间比之前多了一倍。”

诅闻靠在椅背上，翘着腿：“那边的招商团队昨晚给我打了电话，问我们这边能不能约个时间聊聊那条通道的通行方案。说他们商户反映进出不方便，早上九点到十点的时段堵了将近十五分钟才进得去。”

“十五分钟。”木柏然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嘴角那个弧度很淡，“对于一个商场来说，三分钟以上的进车等待就已经在劝退顾客了。十五分钟相当于把黄金时段的客流直接往外推。”

“他那边商户有没有说要撤的？”诅闻问。

“今天早上又一家。做亲子体验馆的，说是‘客流动线调整后对门店影响太大’。”木柏远放下笔，“到目前为止，懿和天地已经撤了五家意向商户。其中三家是当初签了意向金合同的，撤了之后他要退钱。”

诅闻吹了一声口哨：“退钱的多了现金流就断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木柏然把视线从规划图上抬起来，看了木柏远一眼：“三哥，你说他还有没有可能换条路走？”

“有。”

　　木柏远把那支笔放回桌面，“他如果现在能找到一笔足够大的过桥资金把懿和天地的主体装修和招商补贴做完，等正式开业之后靠商户入驻的押金和租金回笼，那窟窿就能暂时补上。但问题在于，以他现在这个舆论状态，谁会借给他？”

木柏然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际线。

　　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伸手擦了一下，露出来一块清晰的视野。远处南城的方向被雾气遮住了轮廓，看不出那栋没封顶的建筑在哪里。他收回手，转过身：“让他去找。找到之前我们先把剩下的路堵死。”

与此同时木椿里正在家里收拾东西。她刚跟六弟木柏珩通完电话六弟今天上午去城南写生，选的角度正好对着那家茶室的正门。

　　他说懿月今天没有去茶室，但他看见一辆深蓝色轿车上下来一个人，在茶室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接了个电话，又上车走了。

　　“不像是喝茶的，像是在等人。”木柏珩在电话里说，“他等的人没来，他就走了。”

木椿里挂了电话之后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懿月约了人，但对方没来赴约。被放鸽子这种事放在一个正在四处找钱的人身上，意味着他连前期谈判环节都没有推进下去。

　　那通电话打出去了，但对方听完他的条件之后没有动心，连见面的意愿都没有。

她坐在床沿上想了一会儿，把手机打开找到二哥的号码：“懿月那边找到新的资金来源了吗？”

“还没有。”木柏然回得很快，“今天早上有两家本地金融机构拒了他的授信申请，理由写的是‘项目后续运营风险偏高’。

　　他不知道的是那两家的审批负责人我都认识，不过我没打招呼。他们自己评估出来的结论。”

木椿里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觉得特别兴奋，也没有觉得如释重负，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懿月的牌桌上剩下的牌不多了。

　　他那手棋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所有人都按他的剧本走”的基础上，但木椿里从一开始就没进他的剧本。他算错了最基础的那一步，后面所有的推演就全塌了。

当天傍晚木柏然发了一条消息，语气比平时短促一点：“懿月今天下午打了一通长电话，时长将近四十分钟。号码归属地是省外。”

　　木椿里看着那条消息，心里那根弦没有松，但她已经大致能勾勒出这通电话的轮廓了。

　　懿月开始往外省找钱了，本地没有人愿意接盘，他只能往更远的地方伸手。但不管他找到谁，从谈判到尽调到资金到账再到落地，少说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懿和天地的主体工程因为没有后续资金支付而停工，也足够让那些已经交了意向金的商户按合同要求他退款。

一个月，这是她剩下的时间窗口，也是懿月最后能翻盘的期限。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视野左下角的灰色卡片安静地贴在边缘，那层灰絮比一个月前淡了一些，像一块用了很久的透明胶贴纸边缘开始泛白。

　　她看着它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没有催动它，也没有刻意回避它。

　　系统还在那里，只是用得越来越少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发现自己推演一件事的时候已经很少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偏了。

　　她手里没有额外的那双眼睛，但她还没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