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柏言把最后一份材料归档的时候，书房里的台灯已经亮了两个多小时。

　　他左手手肘上的纱布昨天刚换过一次，新敷料薄而透气，不影响打字，只是屈肘久了会有一阵酸胀感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把那份厚达三十多页的拍卖比对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页码没乱、附录里的截图清晰度够用、时间线没有缺口，然后合上文件夹，在封面上用钢笔写了一个"懿"字。

第二天一早这份东西被送到了市场监管局。

　　同一天下午，七弟木柏逸之前做的那份舆情报告也通过不同的渠道抵达了省级住建部门和土地监察机构的公开信箱里。

　　两个端口的时间差控制在四个小时以内，像是有人预先计算过工作日公务流转的最优节奏。

木椿里那天下午没有出门。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时不时亮一下。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进来，最初几条是大哥发来的："材料已递。对方确认接收了。""七弟的也到了。""接下来等流程。"

她一条条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垫子上，靠在靠枕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客厅很安静，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厨房那边隐约有水流的声音，母亲在洗菜。

第二天早上消息变了。二哥木柏然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开头第一句就是"懿和天地今天早上有两个主力商户撤了意向书"。

　　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不是慌张，是那种"事情在按预期推进"的节奏，"招商停了之后，前期预付款那边的资金缺口已经盖不住了。他那个综合体靠的就是前期商户意向金滚动支撑现金流，现在连续撤了三家。"

"撤了三家？"

"昨天两家，今天早上又一家。"木柏然说，"其中一家是之前跟你对接拍摄宣传片时提到的国风服饰品牌，他们市场部的负责人跟懿月那边的招商经理吵了一架，撤的理由是'活动预期客流不达承诺'。"

木椿里靠在厨房台面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笑了一声："那他们撤得对。"

"还有一件事。"木柏然的声音沉了半度，"三哥那边跟诅闻联合拿的那块地，今天早上公示了。窄归窄，但那条通道恰好卡在懿和天地主入口右侧的转弯半径上。

　　从明天起，所有进懿和天地停车场的车都得从左侧绕行，右转道禁行。进出效率砍半，客流的体验感也会受影响。"

"他那边什么反应？"

"目前没动静。懿月今天没出现在公司，助理说他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

木椿里放下水杯，手指在厨房台面上敲了两下。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这个理由放在别人身上她信，但放在懿月身上她一个字都不信。

　　他那种人在这种时候"在家休息"，只有一个解释他在看棋，在等，在计算剩下的牌还够不够翻盘。

她切出通话页面给七弟发了一条消息："懿月今天没去公司，你那边能查到他在哪吗？"

木柏逸过了大概十分钟才回："查到了，今天早上他去了城外那家茶室。就是上次跟张成见面的同一家。进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出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但他在里面待了两个半小时。"

"一个人？"

"一个人。茶室老板说他坐在老位置喝了一壶茶，中间打了一个电话。"

木椿里盯着"打了一个电话"那几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放回了台面上。懿月一个人在茶室坐着打了一个电话他在联系谁？资金来源突然断了之后不可能没有反应，他不是那种坐着等死的人。

　　唯一的可能是他在找下一个"合作伙伴"，新的人、新的渠道、新的办法把懿和天地这个窟窿填上。

她拿起手机给二哥又发了一条消息："盯一下懿月那边的资金流向。他今天打了一个电话，应该是去找人接盘了。"

木柏然回得很快："收到。"

当天晚上木家吃饭的时候餐桌上的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了许多。

　　木柏舟在埋头扒饭，木柏安认真地在挑鱼刺，木柏逸端着碗但盯着手机屏幕看资料，被木柏远敲了一下碗沿才把手机放下。

　　大哥木柏言左手拿着筷子，手肘搁在桌面上，动作自然看不出受伤的痕迹。只有李婉晴多看了那个位置一眼，然后往他碗里多夹了一块排骨。

木椿里吃了一会儿，抬头问了一句："明天有谁出城吗？"

木柏然筷子顿了一下："懿月那边有动静了？"

"他今天在茶室打了一个电话。"

　　木椿里把碗放下，"我需要知道他那通电话是打给谁的，但那个查不到。所以明天如果谁碰巧路过城南那家茶室附近的话，看一眼就行。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去。"

六弟木柏珩今天从画室回来了，坐在桌子最边上安安静静地喝汤。

　　他听完木椿里的话，放下汤碗说了今天第一句话："我明天上午去城南写生。茶室门口那条巷子有个拐角，角度正好能看见正门。如果他去的话我拍得到。"

木椿里看了他一眼。六弟低着头继续喝汤，像是刚才只是说了一句"明天天气不错"。她顿了一下然后说："行。远远拍就行，别靠太近。"

"知道了。"

夜里木椿里上楼之前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灯还亮着，木柏然靠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隐约听见"资金""账户""冻结"几个词。

　　木柏安已经写完作业趴在茶几上玩一块拼图，安安静静的一片一片拼着。

　　六弟柏珩坐在落地灯旁边的那把椅子上翻一本画册，侧脸的轮廓被灯光勾出一个柔和的边。

　　她收回视线转身上了楼，楼梯上走了一半的时候她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懿月的底裤已经被扒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事就是等着看他自己怎么摔倒。

　　但她总觉得他那通电话不会白打，那张牌应该还在桌上没有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