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家茶楼叫“半闲居”，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烟酒行和一家五金店之间，招牌上的字褪了一半颜色。

　　木椿里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飘着一股老普洱的醇厚味道，大堂里只坐了两桌客人，一桌是个老头在看手机，另一桌空了。

　　穿灰布褂子的老板认得她，大概提前被张富贵打过招呼，直接把她往二楼带。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嘎吱响了一声。

二楼临街那间包间的门半敞着，她走过去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张富贵比她在照片和偶尔几次商业场合见过的样子显得老了一些，头发花白了大半，面颊往下垂了一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麻短褂，拇指上套着一枚通体翠绿的扳指。

　　他面前泡了一壶茶，两只杯子各倒好了。见她推门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坐。”

木椿里在他对面坐下。

　　她没有碰那杯茶，也没有寒暄，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屏幕朝着张富贵的方向点亮了：“张叔叔，今天来找您就为了一件事。您儿子张成上周通过一个叫老赵的人联系了一辆大货车，套牌，在东三环十字路口刮了我大哥的车。

　　我大哥手肘受了伤，车报废。如果司机那一把方向盘再多打半寸，您现在可能已经在筹备后事了。”

张富贵的手指在那枚翠绿扳指上转了一圈。他看了木椿里一眼，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辆货车的租车记录上留的手机号，是您儿子公司名下注册的号码。

　　司机已经落网了，他说‘懿家给的钱，张家找的人’。”木椿里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张截图，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的归属信息清晰可辨。她等了两秒，让他看清楚那些字，然后收回了手机。

张富贵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再放下去。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跟木桌面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你想怎么样？”

“我想您跟张成聊一聊。他接下来不要再掺和懿月的任何事，别碰木家的人，别碰轩辕家的人，别碰诅家的人。

　　他老老实实待着别动，我手里这些材料暂时不会交出去。但如果有下次，不管动的是谁，这份材料和那个司机的证词会同时出现在警方和媒体的桌面上。到时候他判多久，看他自己的运气。”

张富贵沉默了一阵子，那双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眼睛在木椿里面上扫了一圈，像一个在估价的商人。“你一个人来的？没带人？”

“一个人。”木椿里说，“这件事我只跟您聊。多一个人在都不好谈。”

张富贵又喝了口茶。

　　他把茶杯放下的时候，那只大号扳指在桌面上磕出一点微响。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我管住他。但我也跟你说一句你说的那个懿家，我张富贵不惹。我儿子怎么跟他来往我管不了，但我能让他不再为了那个人的事出手。你自己跟懿月的账，你们自己算。”

“成交。”木椿里站起来，那杯茶自始至终没碰。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张富贵一眼：“张叔叔，您儿子这性格不改，迟早会栽在别的事上。您管得了一回管不了他一辈子。”

张富贵没抬头，也没接话。他的视线落在杯里那半盏茶上，拇指上的扳指又转了一圈。

木椿里推门出去了。

　　楼梯比她上来的时候更响，她快步走下台阶，经过大堂的时候那位穿灰布褂子的老板抬了一下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了。

　　她推门走出茶楼，十月底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街道上汽车尾气和路边小吃摊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低头掏手机给木柏然发了一条消息：“谈完了。张富贵答应按住张成，暂时不动。”

木柏然回得很快：“他松口了？”

“他怕他儿子真坐牢。”

“行。那你现在回来吧。大哥那边材料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七弟的舆情报告也排好了时间线，就差你手里的那部分证据一起递。”

木椿里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往路边停车的位置走去。

　　她上车之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先靠进座椅里闭了几秒钟眼睛。

　　窗外茶楼的招牌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块窄窄的影子，落在副驾座的车窗玻璃上。

她睁开眼发动了车，白色保时捷拐出小巷汇入主路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家茶楼的门口。

　　张富贵没有从门里面追出来，也没有派人跟上来。

　　这条路暂时堵住了。

　　她转过一个弯，朝木氏集团的方向驶去。车里很安静，导航没有开，她也没放音乐，只有空调出风口吹出来一点干燥的暖风的声音。

　　视野左下角的灰色卡片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边缘没有发光，像是确认她已经走出了那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