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椿里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了汤的味道。热腾腾的,带着玉米和排骨混在一起熬出来的甜香,从厨房方向一路漫到玄关。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的灯全亮着,沙发区坐了一圈人木槿年坐在正中间的单人沙发上,木柏言坐在他旁边左手边,张倩挨着木柏言坐着,怀里搂着一个睡着了的小儿子;
木柏然坐在对面那侧沙发的扶手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木柏远今天没出差,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袖坐在木槿年右手边。
走廊那边还有动静。木柏舟从楼梯上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木柏逸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木柏安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在最后。
木椿里在沙发区的边缘站定了。
她扫了一圈,八兄弟到齐了五个大哥、二哥、三哥、七弟、八弟、九弟都在。六弟柏珩今晚在学校画室没回来,四哥柏轩在部队无法到场。
母亲李婉晴从厨房端着一砂锅汤出来放在餐桌上,围裙还没解,也坐到餐桌边的椅子上。
木槿年先开口了:“柏言的事我都知道了。椿里刚才回来之前在电话里简单说了情况。”
木柏舟第一个从沙发里弹起来。
他站得直直的,十五岁的少年肩膀还没有完全展开,但那个站姿跟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们敢动我姐和我大哥,那就把他们见不得光的东西全翻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重,末了还补了一句,“我虽然还小,但我能帮忙跑腿。”
木柏逸推了一下黑框眼镜,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我这边有一个研究方向是网络舆情分析,我可以配合大哥的法务团队做一份舆情报告。
懿家近三年在土地拍卖上的公开数据我昨天熬了个夜整理了一版初稿,如果加上大哥那边掌握的材料,可以做成一份完整的文件投到相关监管部门。”
木柏安站在木柏逸旁边,安静地听完七哥说话,然后举了一下手:“九哥会做数据表格。我可以帮忙把信息整理成容易看的格式。”
木椿里看着他们,喉咙里那根弦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们不用都掺和进来”,但话到嘴边被她自己咽回去了。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她每次生病发烧,是这些人轮流背着她去医院挂急诊。
大哥抱着她挂号,二哥去药房取药,三哥守在输液室旁边给她剥橘子。
七弟那时候才五六岁,够不着床沿就把板凳搬到旁边站着看她。
八弟还不会走路,缩在保姆怀里嘤嘤地哭,大家都说他是“替姐姐疼得慌”。
他们从来都是一起上阵的。
没有一次例外。
木柏然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那种商场上磨出来的笃定:“法务那边大哥来牵头,我已经让安保团队把路口监控和货车司机的通话记录复印件整理好了。
商业层面我负责挖懿家的供应链他现在的综合体招商已经停了,前期投入的资金如果断供超过一个月,银行那边的压力就会起来。三哥,你那边呢?”
木柏远坐直了一点:“国术坊那件事之后,懿和天地的招商意向书退了三份。
我跟诅家地产那边的人聊过了,他们手里还有一块紧挨着懿和天地主入口的零散地块。
如果能在半个月之内把它拿下来,从物理上堵住他家商业体的正门通道,他就算换了招商策略也拉不回那部分客流了。”
木柏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客厅角落里拿来了一本新的硬面笔记本放在膝盖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白纸摊开,安安静静地开始写。
没人吩咐他做这件事,他自己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刚才听到的分工一行行记下来。
木槿年一直没插嘴。等孩子们都说完了,他才开口:“你们刚才说的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仗。还有一件不在桌面上的张成那边谁来管?”
客厅安静了一瞬。木椿里说:“我来。”
木槿年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跟张成这个人,不能用法务手段打,也不能用商业竞争打。
他脑子里除了钱和女人没装别的东西,所以要用他能听懂的逻辑跟他对话。”
木椿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帮懿月办事,是因为懿月答应帮他续上张家那笔担保贷款。
但如果张家那笔贷款不需要懿月来续了呢?我去找张成他爸。”
木柏然抬了一下眉:“张富贵那个人比他儿子难缠。”
“我知道。”
木椿里点了一下头,“所以我要带着东西去见他他儿子花钱租大货车行凶的证据复印件。
他如果不希望张家唯一的继承人因为故意伤害罪被立案调查,就得配合我。条件很公平他把张成按住不动,我暂时不把证据交出去。”
客厅又安静了两秒。
木槿年看着女儿,那双在商场上磨了三十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行。你按你的路子走。”
木椿里转头看了大哥一眼。
木柏言靠在沙发靠背上,左手手肘那块纱布从袖口边缘露出一小截。他没有多说话,但目光是稳的。
木椿里收到那个目光之后站直了身体,高马尾垂在肩侧,两只手插回外套口袋里。
木柏舟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那我干什么?”
“你上学。”木椿里看了他一眼,“好好上课。你把作业写完了就是帮了最大的忙。”
“这不公平!七哥能做报告九哥能做表格”
“你长大了再干。”木椿里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现在你把我那份饭吃了就行。”
木柏舟:“……那你说清楚是哪份饭,我帮你吃。”
木椿里被他这句话弄得终于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笑纹从眼角荡开。
她笑着往餐桌方向走,走过母亲李婉晴身边的时候看见她正在那碗汤旁边悄悄抹了一下眼睛,嘴唇弯着。
木椿里没有停步,只是伸手在母亲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桌上那碗玉米排骨汤端到自己面前,低头喝了一口。
热汤顺着喉咙淌下去,整个胸腔都暖了。
窗外十月底的夜色很浓,屋子里灯火通明,八个不同尺寸的鞋摆成了一圈,从最大四十三码的到最小三十六码的,整整齐齐地码在入户门的地垫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