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事司机是在事发后四十分钟被找到的。
那辆套牌大货车在距离事故路口两公里的一条断头巷里被丢弃,车门没锁,钥匙还插在点火孔里。
交警调了周边三个路口的监控一路追过去,最后在弃车地点五百米外的一家小饭馆里把人摁住了。
平头男人正蹲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交警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站起来跑,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我没想撞死他”。
这句话是木柏然转述的。
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交警那边发来的最新通报,语气平静。
但眉心那一道拧着的纹路没有松开:“人已经带回分局了。他现在不开口,说要等律师。但交警那边初步判断,他弃车的时候没跑远,说明他一直在等。”
“等什么?”木椿里问。
“等一个电话,或者等一个结果。”
木柏然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向窗外,“他蹲在饭馆门口抽烟的样子不像在逃,更像在等通知。没有人告诉他‘你完成任务了可以走了’,他不敢自己走。”
木椿里站起来,看了一眼床上的木柏言。
大哥靠在病床床头,左手手肘那块纱布换过了,上面的颜色没有再洇开。他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听见妹妹站起来的动静又睁开眼:“你要去哪?”
“去一趟分局。”木椿里把外套穿上,“我想看一眼那个司机的笔录。”
“你去了他也不会开口。”
“我不跟他说话。”她拉好拉链,“我看一眼就行。”
木柏言看了她两秒,没有拦。木椿里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刚才浓了些,她经过护士台的时候问了一下,那个司机被带到的是城东分局交通大队,距离市二院车程二十分钟。
她没有开车,上了木柏然那辆黑色的车,车从医院停车场驶出去的时候黄昏正在变成夜晚,路灯一排排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圈在挡风玻璃上依次滑过。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城东分局交通大队的走廊里。
值班的民警把她带到了观察室,玻璃窗对面是一间询问室,里面坐着一个平头男人,手铐已经摘了,穿着深灰色夹克,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指。
屋里没有其他人,灯开得亮,他坐在那把金属椅上的姿态缩着,像一截被压下去但没有折断的树枝。
木椿里站在观察室的玻璃前面,隔着那层单面玻璃看着对面的人。
她消耗了两成体力,系统卡片的灰絮在视野边缘凝聚得很慢,像是对方脑子里的东西不太容易捞起来。
过了一阵子,字浮出来了。
她看清之后没有表情变化,但那行字在她心里压了一下:“懿家给的钱够我弟看病了。反正就是判个交通肇事,关几年出来照样活。张家那位爷说只要把木氏律所的人送进医院就行,没说一定弄死,我撞得够轻了。”
她把那行字在心里复述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出了观察室。
走廊尽头木柏然靠在墙边,见她出来就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怎么说?”
“他供不供都一样。我知道是谁了。”
木椿里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外走,“懿月给的钱,张成找的人。他亲口说的‘把木氏律所的人送进医院就行’。他们不要大哥的命,只要他受伤住院,律所的案子就能拖。”
木柏然没有追问她是从哪里确认的。
他快走几步跟她并排走出分局大门,十月底的夜风灌进走廊,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绺。他抬手拨了一下:“你打算怎么跟大哥说?”
“实话实说。”
回到病房的时候木柏言已经坐起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葡萄糖水,旁边的小桌上多了一碗粥和一碟咸菜,是护士送过来的。他看见两人推门进来,把杯子放在桌上:“问出来了?”
木椿里在他床边坐下来,把刚才那行字压缩了一下说:“他招了。懿月给的钱,张成找的人。”
木柏言端着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半满的水,过了几秒才开口:“我明天开始在家办公。”
“嗯。”木椿里没有说更多,她知道大哥不需要更多解释。
他这个人的做事方式就是“你告诉我后果是什么,我做出对应安排”,情绪不在他的决策程序里。
她站起来,拿起大哥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递给他:“回家吧。妈肯定已经在厨房里了。”
四个人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夜风更凉了。
木椿里走在最后一个,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离歌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下班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公司对面路边停了很久,里面坐着个人没下车。是我多想了吗?”
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回复:“把车牌号发我。明天换条路线上下班。”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快走几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院墙外的桂花香在夜色里飘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落进肺里的时候让她想起了童年八岁那年她练完拳回家,一进院子就闻到这个味道,家里人都在等她吃饭。
她加快脚步走进了那扇亮着灯的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