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月选的见面地点很偏,是城外一家会员制的茶室,藏在一条巷子最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对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来暖黄的灯光。
张成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嚼口香糖,身上那件暗红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
他看了一眼坐在茶桌对面的懿月,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懿总,你约我就约我嘛,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懿月正在煮水。他把水壶提起来冲了一遍茶壶的内壁,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完成一道每天重复的工序。
水汽升起来的时候他隔着那层白雾看了张成一眼:“你最近跟周明远还有联系?”
张成愣了一下:“谁?哦,那个小供应商的。有啊,上周还一起吃了个饭。他说他想重新追回那个轩辕家的大小姐,问我有没有路子。”
“你帮他安排了?”
“就……随口提了两句,让他该送花送花,该刷存在感刷存在感。”张成把口香糖包进纸巾里丢到桌上,“怎么了懿总,这事碍着你了?”
懿月放下水壶,把茶杯推到张成面前:“周明远是木椿里闺蜜的前男友。他现在去骚扰那个女的,木椿里一定会分心去处理。她要分心了,就顾不上我了。”
张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龇了一下牙:“那不就得了?她忙她的,你忙你的。你们两家那商业综合体的事还没解决呢?”
“解决了就不用坐在这里了。”
懿月的手指在茶杯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她那天在我的活动上当众把客流全引到诅家那边去了。我七位数的代言费和场地费,全给她做了嫁衣。我现在不跟她打商战了。”
张成把茶杯放下来,终于来了点兴趣:“那你打什么?”
“打她身边的人。”
懿月的语气还是温和平静的,像在跟朋友聊天气,“她大哥叫木柏言,木氏律所的当家人。
他那家律所最近在审我们懿家三年前一个地块的拍卖材料。
如果木柏言这段时间因为某种原因不能继续审那个案子了,那我那块地的麻烦就能多拖一两个月。一两个月的时间够我把后续流程走完了。”
张成的眉毛挑了一下:“某种原因是什么原因?”
“你自己定。”
懿月站起来,把茶壶里的残茶倒进水槽里,“你办事我放心。事成了之后,你们家那笔跟银行的担保贷款我这边有渠道帮你续上。”
张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着椅子扶手,想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行。你等我消息。”
懿月没有送他。张成从茶室后门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巷子里空无一人,路灯投下一块橘黄色的光圈。
他裹紧外套,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巷口走。走了十几步他低头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老赵”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之后他说了三句话:“老赵,帮我找个人。开大货车的,能办事。价钱好说。我后天给你信。”
而同一时刻,木椿里正坐在木氏集团大楼的办公室里。
她对面的木柏然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查到了。懿月昨天下午去过城外一家茶室,张成比他晚到半小时,两个人待了大概一个小时。”
木椿里翻开文件看了看,上面是几张照片茶室的门口、巷子的路灯、张成推门走出来的背影,拍得不算清晰但足以辨认。
她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张成那个人,跟他爸一样做事不干净。他要是跟懿月联手了,接下来的事不会在桌面上解决。”
木柏然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我想在他动手之前知道他要动谁。”
木椿里把椅子往后退了半步站起来,“二哥,你能查到张成今天有没有联系过什么人吗?”
“手机通话记录我暂时碰不了。但他只要出门见人,我的人能拍得到。”
“那就盯两天。”木椿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城市天际线,“他如果真的要动,一定在这两天里安排。”
她在窗口站了一会儿。
视野左下角的灰色卡片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边缘没有泛光。系统沉默了三天了。
那两次自发的闪烁之后就再没有主动出现过,像是耗尽了什么电量一样缩在角落。
她收回视线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木柏然正在看她。
他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层“我在帮你解决问题”的冷静,多了一层更沉的东西。
他沉默了两秒开口:“椿里,如果张成那边真的动了手,你想过最坏的情况是什么吗?”
“想过。”
木椿里靠在窗边,“最坏的情况是他冲着家里人来的。大哥、你、小舟、柏安,每个人都有可能是目标。他不需要真的把人怎么样,只要让某个人受伤躺在医院里,我就能被缠住好一阵子。”
“所以呢?”
“所以我得比他快。”她站直了,“他安排人的时候我就要知道。他动之前我要拦住。”
木柏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来:“大哥刚才发消息说,律所那边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是一些懿家三年前地块拍卖材料的复印件。寄件人匿名,但材料是真的。”
木椿里愣了一下:“大哥的律所地址怎么会被知道?”
“快递单号查过了,寄出地址是南城一个公共快递箱,没有监控覆盖。”
木椿里站直了。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从胃底升上来了懿月不是在茶室里跟张成闲聊,他是在把所有的线同时拉开。
离歌那边的周明远是第一条线,律所地址的匿名包裹是第二条线,张成在安排的事情是第三条线。三条线的终点不是同一个方向,但它们的目标都是围着她一个人转。
她拿起外套:“我先去大哥那边看看那个包裹。”
木柏然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
木椿里已经走到了门口,“二哥你帮我盯着张成的动静。二十四小时盯着,直到确认他没动为止。”
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灯光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步子很快,鞋跟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均匀有力,那种“有人在靠近”的感觉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散,但现在她确定了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条线同时在收拢。
而她要在所有线收紧之前,找到那个最细的地方先剪断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