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右掌推过来的时候看起来慢悠悠的,力道却压得很实。
木椿里侧身让了半步,左臂从下往上格挡,两人手掌交错的瞬间她感受到老人掌心那层硬邦邦的茧练了一辈子拳的手,比她的厚实得多。
她心里暗暗点了下头,然后借着格挡的力道往后撤了一步,右拳从腰侧送出去,冲着陈师傅肩膀的方向。
陈师傅不躲不闪,左臂横过来轻轻一挡,“啪”一声闷响,袖子拍在一起的声音被台下的手机收进去了。
两人错身换位的时候陈师傅压低声音说了句:“节奏可以稍快些。”
木椿里心领神会。接下来的几招她加快了出拳的速率,拳拳到肉却不真碰肉,每一下都擦着对方袖边掠过去。
陈师傅的格挡跟着提速,两只手在两人之间翻出残影。
台下的叫好声一波高过一波,有人拿着手机在喊“我靠这真是现场吗”。
直播镜头稳稳对准擂台中央,那两分半钟里没有任何人按下暂停键。
最后一下是陈师傅的收势他往前一步,右掌停在木椿里左肩前三寸的位置,然后缓缓收回,双手下压,气息平稳地呼出来。
木椿里同时撤步收拳,拱手行礼。
两人相对而立,各自的气息都稳住了,只有额角薄薄一层汗表明刚才那套对练不是摆空架子。
木椿里直起身,先朝陈师傅又拱了一下手,然后转向台下。
她气息微喘但声音清亮,对着密密麻麻的镜头和手机屏幕开了口:“今天非常感谢陈师傅指教!老人家给我上了一课,我这拳还差得远呢。”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气氛松快。
木椿里也笑了,虎牙露了一下,接着话音一转:“不过我有个消息要告诉各位今天不光是国术坊有活动,隔壁诅家商圈传统文化节的主舞台,陈师傅下午两点半还有一场正式的表演!
那边有舞狮、有民俗小吃摊、有非遗手作展,比我这边这场单打独斗热闹多了。大家要是没看过瘾的,现在过去正好赶上开场的锣鼓。”
她顿了一下,往诅家商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快去吧,别错过。”
这几句话说完的时候台下安静了大概半秒。
然后人群像是被推了一把似的,开始动了先是最前面几排的年轻人在转头往后挤,然后是中间的人群往外侧让开通道,有人已经跨出了隔离带的范围往步行街东侧走去。
几秒钟之内,原本挤得密不透风的人潮开始像退潮一样往诅家商圈的方向涌过去。
手机镜头也动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一边走一边还在拍,镜头晃晃悠悠地扫过擂台又扫过远处诅家方向升起来的气球和彩旗。
木椿里站在擂台上,看着人群被引流的方向,心里那个写了十几天的计划在这一刻终于稳稳落地了。
她没有笑得太明显,只是把手背到身后,安静地站着,目光越过人头落向步行街尽头那辆黑色轿车的方向。
懿月还站在他那个位置上。风衣下摆被风吹了一下,他的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
墨镜遮住了眼睛,但木椿里能看见他的下颌线咬得紧紧的,面颊那块肌肉鼓出一道弧线。
他站了大概三秒钟没有动,然后他慢慢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拿起手机,贴到耳边。
木椿里看不见他说了什么。但她看见他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指关节是白的。
陈师傅在她旁边,背着手,低声笑了一下:“他脸色不太好看。”
“您老眼神真好。”
“老夫年轻时混过几年江湖,这种脸见过。”
陈师傅把肩上那条白毛巾摘下来擦了一下额角,“丫头,你这手玩得漂亮。回头你到武馆来,我教你一套新的长拳路数,不收你学费。”
“那我可记下了。”
陈师傅下了台。
他的步子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从擂台侧面走下去,穿过人群缝隙,往诅家商圈的方向走。
路过懿月身边的时候陈师傅目不斜视,一步都没停,像是全然没注意到路边站着个脸色铁青的男人。
木椿里从擂台上走下来。
她路过工作人员区的时候,几个工作人员都在低头看手机,其中一个人的屏幕上正在播放诅家文化节的直播画面,镜头里主舞台的锣鼓刚好响起来,彩绸从空中落下来两条。
她收回目光,往更衣间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有个脚步声跟上来,不重不轻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是懿月。
墨镜摘了,露出来下面那双眼皮很深的眼睛,情绪收得紧紧实实,但走近了能看见他眼尾比刚才绷得更平一些。
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还是温和的,但底下那层凉意比那天咖啡馆里更重了:“木小姐,刚才那一段引流,合同里可没写。”
木椿里站住了,偏了一下头,表情无辜:“懿总,您合同里也没说不能邀请前辈上台切磋,对吧?我表演内容我定的,这可是您白纸黑字签过字的补充协议第三页第六条。”
她笑了一下,“我刚才在台上那几句话,是敬重陈师傅老人家辈分高,顺手帮隔壁文化节吆喝一嗓子。做人大气一点嘛,懿总您觉得呢?”
懿月看了她好几秒,目光在她脸上走了一个来回,没有找到任何破绽。
那几秒的时间里木椿里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虎口那层茧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然后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嗓子眼里压出来的,很短很轻:“木小姐果然名不虚传。这次算我走眼。”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的回应,转身往步行街西侧走去。
风衣下摆在步子摆动时卷了一下。
那个背影看着依然从容,走路的节奏也不急不慢,但木椿里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攥得比刚才更紧了,袖口的面料被拽出了几道褶子。
她目送他走完了那条步行街,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
然后她低下头,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来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诅萱发来的语音。
她点开听了,诅萱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椿里,我五哥说现场客流量比去年翻了一倍。你原地封神了我跟你说。”
第二条消息来自二哥木柏然,只有一行字:“他走了?”
木椿里回了一个“嗯”字。
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迈步往停车的地方走。
十月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落下来,把她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走路的节奏轻快,高马尾跟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系统卡片安静地贴在视野左下角,没有弹字。
她忽然觉得这一仗打完之后,她甚至没有用到系统去确认任何事情陈师傅那句话、诅闻的配合流程、懿月最后那句“走眼”,每一层都在她的预期里,没有偏差。
从见到懿月第一面开始,她就已经把他所有可能走的棋都推演过了。他每一步都在她棋盘上。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点火之前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懿月的名字静静地躺在微信列表里,头像是那张商务证件照,备注栏依然空白。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幕,发动了车。
车驶出南城商圈的时候,十月的云从楼顶上漫过去,投下来一片淡淡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