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南城商圈的天蓝得不像秋天。
太阳挂在头顶偏西一点的位置,光线不烈,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步行街上人头攒动,两边的商铺门口都挂了气球和彩带,音响里放着一首混了古筝和电子鼓的国风音乐,节奏踩得地板都在震。
红色擂台搭在步行街中段最开阔的位置,三面围着隔离带,台面上铺了一层防滑垫,边角的立杆上绑了四块印着“国术坊”三个字的小旗。
木椿里在后台的临时更衣间里把武术服的最后一条绑带系好。
墨绿色的绸面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黑色腰封收了一圈,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蹲下去做了两组深蹲。
后台的布帘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工作人员在对讲机里确认机位,负责音响的师傅在试麦克风,喂了两声之后说“没问题”。
她站起来,对着更衣间墙上一面不大的镜子转了半圈。
丸子头扎得利利落落,额前没有碎发,耳边的鬓角收得干净。她捏了捏自己的拳头,那层茧在掌心贴着掌心的时候有微微的粗糙感。
布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条缝,懿月的助理探进半个脑袋:“木小姐,还有五分钟上台。懿总问您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木椿里把最后一截腰带束紧,抬脚迈出更衣间。
走道外面就是擂台侧面的入口,几个工作人员正蹲在地上检查防滑垫的边角。
她偏头往擂台正前方的方向扫了一眼隔离带外面站满了人,黑压压的脑袋从台前的第一排一直延伸到步行街拐角。
有人在举手机,有人在垫脚,有人把小孩架在肩膀上。
人群最里层的位置有几个穿安保制服的人在维持秩序,目光跟着她的移动方向偏了偏。
她走到擂台侧面入口,站定。视野里没有看见懿月本人,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位置。
也许在人群后面,也许在某个楼上的窗口,也许就在台下第一排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木小姐可以上了。”工作人员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
鼓点变了。
从平缓的旋律切到一段急促的节奏,古筝的弦音被电子合成器垫出了力道。
木椿里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了擂台。
她从红色台阶走上去的几步很稳,台下的声音在她走到台中央的时候忽然涨了一波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吹口哨,还有手机举到跟眼睛平齐的位置往后倒了两步给她留空间。
她站定,先对着台下微微躬了一下身。
然后起势。
长拳的起手式是她从八岁那年开始练的。
第一节课教练把手摆在她面前说“看好了,就这样”,然后她蹲了一个月马步才被允许学这个起手式。
二十多年过去了,她的身体记得比脑子清楚肩膀沉下去,重心落在右脚上,左掌从胸前划出去的时候手指绷直,目光顺着指尖的方向带出去,呼出一口气。
她从起手式打到第三段的时候台下的声音安静下去了,人群不再喊叫,手机举着没放,但聚在一起的嘈杂变成了一种压低的期待。
她的拳路不花哨,没有什么空中翻腾或者连串的旋风腿,但每一拳走出去的时候带出来的劲道是实打实的腰肩合一,步稳拳疾。
左臂回撤的时候右拳从腰侧送出去,落在空气里“啪”的一声轻响,那是袖子带出来的风声。
这套拳她打了三分钟。
收势的时候她左脚向后撤了半步,双掌下压,呼出最后一口气。台下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掌声从第一排炸开,漫到后面,一直延伸到步行街拐角。
木椿里气息微喘,额角有一层薄汗。
她对着台下的方向拱手行礼,直起腰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颗虎牙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瞬:“谢谢大家!”
台下的声音更响了。有人在喊“再来一套”,有人在举着手机拍她,还有穿卫衣的年轻姑娘挤到隔离带最前面冲她竖了大拇指。
木椿里把目光从人群里收回来,手心在腰侧蹭了一下,站直了。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刚打完拳之后的微喘,但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让前排的人听清了:“谢谢今天各位来捧场!不过我听说一件事隔壁诅家商圈今天也在办传统文化节,请了陈家拳的陈师傅做表演嘉宾。”
她顿了一下,台下的声音又安静了一瞬。
“陈师傅是我从小敬仰的前辈,练了一辈子拳的。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现场?要是在,我想斗胆请他上台指点几招,也让今天来捧场的各位开开眼。”
她话音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台下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在转头看,有人在踮脚,有人开始往某个方向张望。
与此同时木椿里的余光扫到了擂台侧面的一丝变化懿月的助理站在入场口的位置,手里拿着的对讲机抬到嘴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停住了。
她没看那个助理。
她盯着人群里一个正在裂开的缝隙,缝隙深处露出了一件灰白色的对襟练功服。
“椿里丫头”一个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你要找我指点?那老夫就上来指点指点你!”
人群哗地往两边退了一步。
陈师傅踩着布鞋,不紧不慢地从裂开的缝隙里走出来,肩上搭着一块白毛巾,脸上笑纹一道道的,看着像个午后遛弯碰见老熟人的邻居大爷。
他走到擂台边上的时候没有跳上来,也没有助跑,就顺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步子稳当得像走在自家院子里。
木椿里迎上去两步,在擂台中央站定了,对他拱手。陈师傅也拱手回了一礼。
两个人相对而站的位置恰好是正中间,台下的手机镜头、直播设备、路边行人的视线,全部聚焦在那块红色防滑垫的正中央。
“陈师傅,得罪了。”木椿里压低声音说了这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放开了来。”陈师傅笑了一下,声音也只送到她耳朵边,“老夫接得住。”
掌声从台下又一次响了起来。这回比刚才更响,因为后排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在跟着拍。
整条步行街的喧嚣在这一刻被收音进了无数个手机镜头里。
木椿里重心微沉,摆开了架势。
她余光扫过人群最后排的方向,看见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高个子男人站在那里,墨镜架在鼻梁上,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懿月来了。他站在最远的位置,没有被挤到的人淹没,也没有靠得太近。
他站的姿势看着松弛,但木椿里注意到他风衣口袋里的那只手轮廓是攥着的。
陈师傅往前迈了半步,右掌缓缓推出。
木椿里侧身让开,左臂格挡,拳掌交错的瞬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两分半钟”,然后把注意力全部收回到面前的拳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