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萱住在城南一栋独栋小楼里，是她五哥诅闻前年送的成年礼物。

　　三层楼带个小院子，院墙根种了一排桂树，十月的风一吹，整条巷子都是甜的。

　　木椿里熟门熟路地按了门铃，没等两秒门就开了，诅萱穿着一件宽松的烟灰色针织开衫站在玄关，把她一把拽了进去。

“陈师傅下午过来，我五哥亲自去接的。”

　　诅萱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拖鞋在地板上踩得啪嗒啪嗒，“你先跟我说清楚，懿月那王八蛋到底怎么跟你谈的。”

木椿里把合同从包里抽出来拍在茶几上，人往沙发里一歪，把今天的对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她说得简洁，但该有的细节一个没落懿月的开场白、七位数代言费、三场活动的模糊场地描述、那句“诅家也在找代言人”的暗示，以及系统读出来的那几句真话。

　　当然最后那个部分她换了个说法：“我当时注意观察了一下他的微表情，他说到活动场地的时候眼神往合同第三页右下角飘了一下，那一页大概藏着什么。”

诅萱坐在单人沙发里，翘着腿听完了全程。

　　她没像上次在电话里那样拍着腿笑，那层笑意从听到“场地选在诅家商圈边界”开始就慢慢沉下去了。

　　等木椿里说完，她沉默了几秒，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所以他拿你当枪使，想借你的手在南城国际购物中心门口打我们家传统文化的脸。”

“差不多。不过他没算到你是我闺蜜。”

诅萱把茶杯放回去，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介于冷笑和好笑之间：“他那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三回？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他查你底细的时候就没查出来咱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查出来了。”

　　木椿里靠在沙发里，后脑勺抵着靠背，“他知道。他就是赌我不会为了交情放弃七位数代言。”

“那你放弃了吗？”

“我让他把活动地址写清楚才签的。”

　　木椿里偏头看着她，“他把地址写清楚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他打算在哪一天在哪条街上搭擂台。你家文化节也是同一天，隔一条街对吧？”

诅萱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往前坐了坐：“你打算在他擂台旁边干什么？”

“让他搭。”木椿里咧嘴笑了，“他搭多大我就在上面演多大。

　　但你家的陈师傅得配合我演一出戏他搭台那天，我把陈师傅请上台，当着所有直播镜头的面切磋两招，然后我对着镜头说一句‘大家隔壁文化节更热闹，快去吧’。

　　他花了七位数的代言费租场地搭擂台，最后全变成你家文化节的免费预热。懿月想踩你家脸，那我让他的脚踩下去之后拔不出来。他踩得越狠，你家的地毯就越厚。”

诅萱愣了两秒，然后她整个人往后倒进沙发靠背里，仰着头笑了。

　　那笑声不像在电话里那么炸，更闷也更长，像是攒了好几天的压力终于找到一个出口，顺着笑声一点一点放出来了。

　　她笑了好几秒才坐直，眼角都笑出了点水光：“椿里，你今天晚上别走了，我让我家阿姨做饭。”

“你先让你五哥把陈师傅约出来，我得当面跟他确认戏码。”

“他已经在路上了。”诅萱看了眼手机，“我五哥说陈师傅一听是‘打戏拳’，乐得直摸胡子。

　　他老人家最近正好手痒，说练了一辈子的拳还没打过这种‘带剧本’的。”

两个人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

　　诅萱把那份意向书翻到第三页仔细看了两遍，指着其中一行字给木椿里看：“他这里写‘具体场地待合作方确认后另行通知’，这个‘另行通知’三个字放在任何一份商业合同里都是可以随时加条件的意思。”

“所以我要他提前确认地址和时间，白纸黑字写在补充协议里。”

　　木椿里看着她，“他只要签了，就改不了。”

诅萱把合同合上，忽然安静了那么两三秒。

　　她看着木椿里，目光有点不一样：“椿里，这事其实是我家的麻烦。懿月冲着诅家来的，你没必要把自己卷进去。”

“你站他面前让他踩一脚试试，你看我卷不卷。”

　　木椿里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了一下日历，“下个月十五号，我记得是你家文化节开幕对吧？他那三场活动第一场的时间还没定，但应该不会离十五号太远。我赌他会把第一场安排在同一天。”

“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效果就是同一条商圈的流量对撞。”

　　木椿里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他如果提前一周搞，热度蹭不到你家文化节。如果晚一周搞，你家文化节的流量高峰已经过了。所以他只能卡在同一天。”

话音没落，门外传来了汽车停稳的声音。

　　诅萱从沙发里弹起来去开门，木椿里听见门口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老者嗓音：“萱丫头，你说那个姑娘在哪呢？”

木椿里从沙发里站起来，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

　　一个穿着灰蓝色对襟褂子的老人从玄关走进来，头发花白但身板挺得笔直，步伐带风，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踩得稳稳当当。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出头，眉眼跟诅萱有六分像，是诅萱的五哥诅闻。

陈师傅看见木椿里先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她的站姿和肩背线条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练过的。”

“从八岁开始。”木椿里笑了一下。

“练哪一路？”

“散打为主，长拳也学过几年。”

陈师傅在沙发对面坐下，接过诅萱递过来的热茶。

　　吹了两下浮叶：“萱丫头说你要跟老夫打一场‘带剧本’的切磋。你先说说，要怎么个打法？”

木椿里在陈师傅面前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

　　认真地看着老人的眼睛：“陈师傅，下个月十五号那天，我会在懿家国术坊的擂台上打一套拳。到时候我会当众请您上台‘指点’我几招。

　　您上台之后咱们打一套对练不用真打，走个架势就成。您出拳的时候我往后退两步，我出拳的时候您用胳膊挡一下。看着热闹就行。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然后呢？”

“然后我对着所有镜头说”

　　木椿里顿了一下，“‘大家要是没看够，隔壁诅家商圈传统文化节主舞台还有更多精彩，比这边热闹多了，大家快去。’”

陈师傅端着茶碗，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股子练家子的浑厚：“有趣。你这丫头有趣。”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行，老夫打了一辈子拳，还没打过这种‘把人流打走’的拳。我答应你。”

诅闻一直在旁边听着没说话，等陈师傅表了态，他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但每个字都稳：“椿里，你需要诅家这边配合的地方，提前三天跟我对接。场地踩点、直播机位、陈师傅的出场时间，我派人全程配合。”

“三哥，你这话就太见外了。”

　　木椿里冲他摆手，“我需要的东西不多你家文化节当天的舞台时间表发我一份，陈师傅的上台时间跟我这边错开十分钟就行。”

“十分钟？”诅闻挑了一下眉。

“他擂台两点开始，我两点上台打长拳，两点零三分请陈师傅‘偶遇’，两点零五分对练结束，我引流喊话。

　　你们那边主舞台陈师傅正式演出的时间安排在两点十五分。十分钟足够人群从他那条街走到你家那条街了。”

诅闻听完，嘴角弯了一下：“行，我安排。”

木椿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十月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她面前的地板上铺了块暖色的长方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和指关节上那层薄茧在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了。

“陈师傅，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咱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先练两趟？我怕到时候拳脚接不上，穿帮了让懿月看出来是演的。”

陈师傅把茶碗放下，布鞋往地上一顿：“明天上午九点，你到城南武馆来找我。”

“成。”

诅萱在旁边看着她俩，忽然开口：“椿里，你手机响了。”

木椿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来懿月那个号码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栏空着，头像是一张中规中矩的商务证件照。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备注栏看了两秒，点了通过。对面立刻发来一条消息：“合同补充协议已经在拟了，预计后天发你。”

木椿里回了一个“好的，谢谢懿总”，然后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里。

　　她转头看了诅萱一眼，眨了眨眼睛。

“他在着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