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椿里第二天出门前换了一身不一样的打扮。

　　米白色真丝衬衫配深蓝色阔腿裤，衬衫下摆松松塞进裤腰里，脚上踩一双低跟乐福鞋，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往里扣着。

　　她站在玄关落地镜前转了一圈，觉得这个搭配既不硬邦邦也不软塌塌，卡在“让人猜不透”的位置上刚刚好。

木柏舟从楼梯上探了个脑袋下来，看见她姐今天没穿工装裤，愣了一下：“姐，你今天相亲去？”

“约人喝咖啡。”

“跟谁？男的？”

“你管那么多。”木椿里头也没回，拎了只手提包往肩上一挂，“今天放学自己回来，别等我。”

“我放学才五点！”

“那就自己坐地铁。”

“姐！”

“你姐真有事。”张倩的声音从厨房方向飘过来，“小舟别缠着她了。过来帮二嫂把碗摆一下。”

木柏舟嗷了一声缩回去了。木椿里推门出去，阳光正好，十月的天蓝得没有一丝云。

懿月选的咖啡馆在南城，离轩辕科技那栋大厦隔了三条街，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位置很讲究不远不近，既不是他懿家的地盘也不算完全中立，摆出一副“谈事不谈势”的姿态。

　　木椿里到的时候从玻璃窗外往里扫了一眼，懿月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

　　他比她早到，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旁边摆了一份文件，封面朝上，印着“国术坊·传统文化推广大使合作意向书”一行字。

　　细框眼镜，翡翠袖扣，深灰色高定西装，袖口的叠法一丝不苟。三十五岁，保养得当，看着比实际年轻一些，笑起来的时候温润得像财经杂志封面人物。

木椿里推门走进去，在他对面落座。

　　她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没有主动伸手去拿那份意向书，先开口的：“懿总昨天下午好兴致，专程去轩辕科技看戏？”

懿月笑了，笑得温和自然，像是被老朋友开了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木小姐误会了。我昨天是去那边办点事，碰巧路过，看见人群围了一圈，就停下来看了两眼。”

　　他把面前那份意向书往她那边推了几厘米，“说实话，看了木小姐那一通操作，我是真心佩服。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有手段又留了余地。这份分寸感，很多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十年的人都未必有。”

“懿总过奖了。”木椿里单手托腮，“所以您今天请我喝咖啡，不会只是夸我吧？”

“木小姐爽快。”

　　懿月把那份意向书彻底推到她面前，翻开第一页，“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懿家在‘懿和天地’规划了一个主题街区，叫国术坊，主打传统武术文化体验。

　　需要一个有武术基础、有亲和力、同时有网络话题度的年轻人来做推广大使。

　　我看了你昨天在场上的表现，又打听了一下，知道木小姐从小习武，散打和传统拳法都有涉猎。”

　　他顿了一下，“我觉得你很合适。”

木椿里低头看意向书。条款列得清楚七位数代言费，任期一年，配合三场线下活动，拍两支宣传短片。

　　看起来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她一边翻页一边把注意力分出一半给视野左下角的系统界面。

　　体力昨晚恢复到了八成，够用。她锁定懿月，催动了读取。

灰色浮絮缓缓凝聚成字，比平常慢一些，像是系统在处理一个相对复杂的信息段。

　　木椿里把目光留在合同页面上，假装在认真看字。她的余光把那行字完整地接住了。

“只要她签了这份协议，活动安排细节里藏了条款她必须在我指定的三场线下活动中登台表演。

　　而这三场活动的场地，恰好全部选在诅家商圈核心区的边界位置。我要的就是诅家请来的那位民间武术大师跟她在擂台上‘意外相遇’，最好能打起来。

　　诅家的商圈靠‘传统武术文化节’拉人气，如果他们的招牌代言人在我的地盘上跟我的人起了冲突上了热搜，那‘懿和天地’的国术坊就是踩在诅家头上立起来的招牌。

　　至于木家这丫头……好用就行，用完再找别的由头解约。”

木椿里把整段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她把意向书合上，抬头对懿月笑了一下：“懿总，这份合同我能不能带回去给我二哥看看？你知道的，我们木家这些事都得走家族法务流程。”

懿月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波动。

　　那波动一闪即逝，快得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粼光。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温润的笑容：“当然可以。木小姐慢慢看，不着急。”

　　他端起自己的黑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自然地带了一句。

　　“不过我有句话想提醒你诅家那边最近也在找传统武术方向的代言人。据我所知，诅萱是你闺蜜，对吧？但生意归生意，木小姐应该不会让私人交情影响自己前途吧？”

软硬兼施。一边给甜枣，一边暗示“你不签我就去找别人”。

　　木椿里在心里给他这一句打了个分火候刚好，不咄咄逼人但该传递的信息都传到了。

　　如果不是她提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这句“提醒”确实能让人产生一丝紧迫感。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没碰过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的：“懿总放心，我分得清交情和生意。”

　　她站起身，把手提包从椅子上拎起来，那份意向书被她夹在胳膊底下，“合同我带回去看，三天之内给您答复。”

懿月也站起来，微微颔首：“我等你消息。”

木椿里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乐福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秋天的风灌进来，把她披着的头发吹散了一缕。

　　她没有回头，但走出门口大概五步之后，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余光往咖啡馆玻璃窗的方向扫了一下。

懿月还站在原地。

　　他已经坐回了卡座里，正低头看手机，姿态看起来从容松弛。

　　但木椿里注意到一个细节他那杯黑咖啡放在桌角，比刚才挪了位置，杯底跟桌面接触的那圈水渍已经被他自己不经意地抹干净了。

一个在商场上被人评价为“阴险狡诈”的人，在谈判桌上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被解读的痕迹。

　　包括一杯咖啡的杯底水渍。

木椿里收回视线，把那份意向书塞进手提包里，掏出手机边走边给诅萱发了条语音：“萱儿，懿月是不是在你们商圈旁边搞了个叫‘懿和天地’的综合体？”

诅萱秒回，语气带着一股明显的烦躁：“对啊！那个王八蛋，故意把商场选址紧挨着我们诅家的南城国际购物中心，然后搞了个‘国术坊’主题街区，就是针对我们家每年办的传统文化节来的。椿里你怎么问这个？”

木椿里站定了。

　　她从包里抽出那份意向书拍了一张照，发给了诅萱：“因为他今天找我当推广大使。”

语音那边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诅萱的声音爆出来，笑得在那边拍桌子：“哈哈哈哈哈哈他找你？！他疯了吧？他不知道你是我闺蜜？！他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他知道啊。”

　　木椿里继续往前走，语气慢悠悠的，“他就是想利用我，在你家的地盘上搞事情。”

诅萱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底下压着东西：“那你怎么说？”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木椿里停在路边一棵树底下，十月的梧桐叶在她头顶沙沙响，“萱儿，你家那个传统文化节，今年什么时候办？请了谁做嘉宾？”

“下个月十五号。请了陈家拳的传人陈师傅，在圈子里很有名。”

木椿里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了一瞬。下个月十五号。

　　懿月那份意向书里的活动时间写了“待定，由合作方商定后确认”。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懿月已经锁定了那个日子，但这个时间重合本身就是一个足够明确的信号。

“萱儿，你家那位陈师傅，肯不肯配合我演一出戏？”

“你说！我找我五哥安排！”诅萱的语气又快又脆，没有半点犹豫。

木椿里站在树下，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肩头落了一小块圆形的光斑。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懿月那个电话号码还在通话记录的第一行。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她开口：“懿总，合同我看了。三个条件第一，活动场地必须写清楚具体地址；第二，我的表演内容由我自己定；第三，表演时间你们确定后提前两周告诉我。这三个条件都满足，我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懿月温和的笑声传过来：“成交。”

木椿里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点梧桐叶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往前迈了一步，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他以为自己赢了。他以为她上钩了。

　　但他不知道她刚才那句话里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场地要写清楚，表演由她定，时间提前告诉她。

　　他以为这些条件是她的防备，实际上那是她的工具箱。他亲手递过来的绳子，她已经攥在手心里了。

　　现在只看他什么时候把绳子那头也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