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家别墅的餐厅灯亮得早。李婉晴下午四点就开始备菜了，这会儿八仙桌上已经摆了满满当当。

　　糖醋排骨堆了尖，清蒸鲈鱼的葱丝切得细如发丝，油焖大虾码得整整齐齐，菌菇鸡汤在桌子正中央的砂锅里咕嘟着冒热气，木柏舟最爱的炸鸡翅单独用一个小盘盛着，搁在他常坐的位置前面。

　　木槿年坐在主位上，把一块鱼肚夹起来放进木椿里碗里，动作熟练得跟做了二十年似的。

“听说我们小椿里今天又在外面干了件大事？”他笑呵呵地问，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挤得慈祥。

木椿里啃着排骨，含糊道：“爸，你怎么消息那么快？”

“你离歌爸爸都打电话到我这来了，”木槿年放下筷子，眼底那点藏不住的骄傲往外溢，“说谢谢我们家椿里今天替离歌解了围。轩辕老头在电话里笑呵呵的，说要请你吃饭，让你挑地方。”

木柏舟嘴里塞着一块炸鸡，含含糊糊地举手：“我姐今天可帅了！她拿手机念截图的时候那男的脸都绿了！绿得跟……”

“食不言。”大哥木柏言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温和但带着长兄的威严。

　　他看了木椿里一眼，放下筷子：“椿里，今天在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那个周明远会不会回头搞什么小动作？”

“哥你放心吧。”木椿里把啃干净的骨头丢进小碟子里，“他手机里存了半个月的聊天记录截图和消费短信，他不来惹我就算了，再来我直接走法律程序。他不敢的。”

二哥木柏然坐在她另一侧，没动筷子，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柠檬水。他长相清俊，穿一件深灰色的居家针织衫，跟白天商场上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低声问：“我听说懿家的人今天也在现场？”

木椿里啃排骨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二哥一眼。木柏然的目光平静，但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探究。

　　她放下骨头，把手里那根排骨骨头搁在碟子边缘：“哥你认识懿月？”

“不算认识，打过两次照面。”木柏然喝了口茶，“懿家最近在南城拿了一块地，要搞高端商业综合体。

　　但那块地紧挨着诅家的核心商圈，两边在抢规划审批。按说这种时候他应该忙着跑关系，怎么有闲心去轩辕科技看热闹？”

木椿里皱了皱眉。她把那句“正好我家新项目缺个代言人”跟二哥提了，当然隐去了系统，只说当时多留了个心眼，听见懿月跟人通电话时漏了一句。

　　木柏然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代言人？他懿家的项目，什么时候需要请外人镇场子了？还偏偏是个有武术背景的。”

一直埋头扒饭的七弟木柏逸抬起头来。

　　他十八岁，北大大一物理系，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吃饭的时候眼镜上会蒙一层水汽，每隔一会儿要摘下来擦一次。

　　此刻他把眼镜戴正了，推了推鼻梁：“二哥，懿家那个商业综合体，我记得规划里有一个主题街区叫‘国术坊’。要是他们想搞传统文化跟商业结合的概念，找一个有武术背景又有话题度的年轻人做形象代言，逻辑上说得通。”

餐厅里安静了两秒。

　　木柏安外号“呆头鹅”的九弟一边慢吞吞地剥虾壳，一边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七哥说得对。而且姐姐今天怼渣男的视频，好几个营销号都在转。我班上都有人在讨论。”

木柏舟立刻放下鸡翅：“我姐上热搜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下午光顾着吃冰激凌了。”木柏安把剥好的虾放到他碗里，面无表情，“而且你手机不是被妈妈没收了嘛。”

“谁说我手机被收……妈你什么时候……”木柏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裤兜，愣了两秒，嗷了一声，“妈！”

李婉晴从厨房端着一碗银耳羹走出来，神情温柔但不容反驳：“你写作业的时候偷偷打游戏，我看见了。手机放我床头柜了，明天再还你。”

木柏舟缩着脖子不敢吭了。

木柏言把话题拉回来：“椿里，懿月这个人，在我们法务圈里的评价不太干净。他不是那种在台面上跟你硬碰硬的对手，他更习惯先试探、再下套、最后收网。

　　你今天出现在他视野里，对他来说是好事他缺一个切入点，而你正好撞上去了。”

木椿里喝了一口二哥推过来的柠檬水：“我知道。他今天来不是凑巧，他是专门来看的。所以他的下一步，应该是来接触我。”

木槿年看着女儿：“你想怎么做？”

木椿里咧嘴一笑：“他来找我，我就见他。”

木柏然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你想直接跟他打交道？”

“他既然缺代言人，那这碗饭我可以吃，但怎么吃、吃哪一口，由我说了算。”

　　木椿里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汤碗，“二哥，你帮我把懿家那个‘国术坊’项目的详细资料弄一份。南城那块地的规划审批进度、他们跟诅家商圈的关系、懿月近期的商业动作，越多越好。”

木柏然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三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放在商场上能吓跑竞争对手，但在家里只意味着“我妹终于开始跟我聊这些了”。

　　“明天上午，资料发你手机上。”

木槿年转着手里的茶杯，语气听着慈祥但底下沉着东西：“椿里，爸不拦你做生意。但你记住一条，木家的女儿不用求着谁施舍一口饭吃。

　　你愿意跟懿家打交道可以，但不能掉进别人的棋盘里。你站在棋盘外面才有资格掀桌子。

　　一旦踩进去了，那就是别人的规矩。”

木椿里放下碗，看着她爸：“爸，我从来不进别人的棋盘。我都是自己带棋盘去的。”

木槿年笑了一声，笑声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带着那种“果然是老子的种”的满意。

呆头鹅木柏安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抬头望着木椿里：“姐姐，你明天去见那个懿月的时候，能不能拍一张他的照片给我看看？”

“你看他干什么？”

“我想看看三十五岁就被家族当成棋子推出来的男人长什么样子。”

　　木柏安认真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餐厅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木柏舟第一个憋不住笑出声来，接着是木柏远、木柏言和木柏然，最后连李婉晴都端着银耳羹站在厨房门口笑弯了腰。

　　木椿里伸手揉了揉呆头鹅的脑袋：“行，姐给你拍。但你看了别学他，他那张脸没什么好学的。”

木柏安点了点头：“我不学。我长大了要做七哥那样的人，用脑子赢。”

木柏逸被这口锅砸中，愣了一下，耳根微微红了：“行了吃饭吃饭……”

木椿里低头去喝碗里剩下的汤，嘴角的虎牙露出来，眼里那点光还没灭。

　　她在心里把那句“自己带棋盘”又念了一遍，顺带想起了那辆黑色轿车最后三位的车牌号，以及系统那行灰字里那个“正好”两个字。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木家餐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碗筷碰撞的声音、弟弟们插科打诨的声音、母亲温柔催促“多吃点”的声音，混在一起，把这间屋子填得满当当的。

木椿里靠在椅背上，端着一碗银耳羹慢慢喝。

　　她记得自己十八岁那年在医院里，也是这间屋子里的这些人，把她从那个消息里拉了出来。从那时起她就想好了这些人，她一个都不会让人碰。

懿月想来探她？那就让他探。他敢伸手，她就把那只手摁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