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科技一楼大厅的接待区有一组灰色的布艺沙发,平时是给来访客户坐的,此刻被她们四个人占据了。
行政部的刘姐端了四杯热茶过来,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嘴里一个劲儿念叨着“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步子倒着往外退的时候撞了一下玻璃门,又红着脸说了句“对不起”。
木椿里靠进沙发里,两条腿伸出去老长,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闭着眼缓了十几秒。
那股眩晕感终于一点一点退了下去,眼前那层暖融融的模糊散了,视线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离歌坐在她旁边,端着茶杯没喝,正盯着她看。
“你刚才脸色发白。”离歌说。
“太阳晒的。”
“十月太阳没那么烈。”
“……系统消耗大了点。”
离歌没追问。
她们四个人做了三年朋友,默契到一定程度之后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细。
木椿里那个“莫名其妙的东西”,离歌知道一点,祀歌知道一点,萱儿也知道一点,但三个人从没刨根问底过。
木椿里愿意说多少她们听多少,不愿意说的她们绝不追问。
缪祀歌把冰美式最后一口喝干了,纸杯捏扁了丢进垃圾桶:“那男的接下来还会不会来闹?”
“不会了。”诅萱坐在单人沙发里,腿翘着,手里端着那杯茶慢悠悠地吹热气。
“他那公司是做光纤供应的,离歌手里那个智慧城市项目的采购权吃不到嘴里也就算了,今天这段视频要是被甲方其他负责人看到,他后续几个项目都得受影响。他比我们更怕这视频继续扩散。”
离歌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茶:“我已经让人把今天门口那段监控调出来了,存档。以防他之后再搞什么名堂。”
“他不敢的。”木椿里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他那个人看着能演,骨子里怂。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扒得底裤都不剩了,他起码三个月不敢出现在你视线范围里。”
离歌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在门口的时候不一样,更松快了。
肩膀都往下塌了一截:“今天这事……我本来以为会很难收场。周明远那个人,我最清楚,他做事的习惯是先把你架到高处下不来。他选在我公司门口闹,就是赌我为了公司形象不敢跟他撕破脸。”
“那你也太低估咱们了。”
祀歌盘腿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高马尾的发梢蹭着沙发扶手,“我跟萱儿在路上就商量好了,你要是真冲出去跟他说了半句软话,我们俩当场就把你拽回来。”
诅萱点了一下头:“她车后备箱里塞了三根荧光棒。”
木椿里从沙发里坐直了一点:“荧光棒?”
“我在来的路上看到的,打算给他举应援牌。”祀歌理直气壮,“‘周明远滚蛋’写四个字,荧光棒捆一块儿举着,比横幅醒目。你要是没拦住他自己先冲出来了,我就把这招用上。反正他不要脸,我也不要。”
木椿里被她这句“我也不要”逗笑了,笑得虎牙又露出来:“那荧光棒还在你后备箱?”
“在啊。下回备用。”
离歌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一瞬,但这次她没让泪落下来。
她把茶杯放到桌上,伸手拽了一下木椿里的卫衣袖子:“椿里,谢谢你。不只是今天门口那几轮交锋……你来了,我就知道这事有人兜底了。”
木椿里被她拽了一下袖子,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离歌披肩长发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回耳朵后面。
动作很轻:“你下回早点说。别等堵到门口了再给我打电话。”
四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刘姐中途又端了一盘曲奇饼干过来,这回没再撞门,放稳了就退走了。
祀歌咔嚓咔嚓吃了两块,问离歌要不要吃,离歌摇头,诅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然后放回去,说“太甜了”。
木椿里没吃饼干。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
她刚才把那条短信翻出来了短信内容她已经看了三遍,就是那行字:“木家的丫头?有点意思。正好,我家新项目缺个能镇场子的代言人。先查查她底细。”
她确认了好几次,这行字不是系统生成的。
系统只显示当下的真实想法,不会自己编造一句完整的未来打算。
那就说明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在今天围观的人群里,用手机拍完了全程,然后给她发了一条语音或者留了一段记录。那个“正好”两个字尤其扎眼。
像是一个猎人路过一片林子,看见一只鹿,说了一句“正好我缺张鹿皮”。
她合上手机屏幕,抬头看了离歌一眼:“离歌,你今天请的安保公司是哪家?”
“轩辕集团长期合作的本地安保,负责写字楼日常巡防。”离歌微微皱眉,“怎么了?”
“没事,问一句。”木椿里把手机揣回口袋,“今天围观的里面有没有你们认识的?”
离歌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大部分是路人,有几个是楼上其他公司的员工,还有几个面熟的太太圈的人……你说陈太太那种。”
“有没有你完全不认识但又站得特别靠前的?”
离歌摇了摇头,但诅萱忽然从茶杯上方抬起了眼睛:“有个戴鸭舌帽的男的,一直在人群最外面站着,没往前挤,也没起哄。我从侧门出来的时候他正往马路边走,步速不快,但很稳。”
木椿里的视线转向诅萱:“他长什么样?”
“帽檐太低了。”诅萱皱了皱眉,“但看身形不是普通人那种随便路过的状态。他站在那的姿势更像在观察。”
木椿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把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号后三位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件事得回去找二哥聊。
四个人从大厅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侧,楼宇之间的光线拉出了斜影。
木椿里跟离歌在门口道别,离歌抱了她一下,松开之后又站住了两秒:“椿里,你下回来公司不用提前跟我说,直接上来就行。前台我打好招呼了。”
“行。给你带奶茶。”
“不要糖。”
“不要糖的珍珠椰果双倍料?”
离歌笑了:“那是祀歌要的。你给她带就行。”
木椿里往停车的位置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响起一个小跑的声音,转头看见八弟木柏舟从她刚才停车的那个方向一路冲过来,书包在背上颠得哗哗响。
“姐!”他凑过来,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压着嗓子,“我刚才全看见了!你用手机念那个截图的时候他脸都绿了!他最后跑了是不是连软垫都没要?”
“你怎么从车里下来的?”
“你走了之后五分钟左右我实在坐不住了,偷偷开门下来站到路边树后面看的。”
木柏舟理直气壮,但他很快又缩了一下脖子,“我没捣乱!我真的就站着看!一句话没说!”
木椿里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算你识相。”
木柏舟嘿嘿笑了两声,跟着她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开口了:“姐,你说今天这事会不会有人录下来发网上?”
“肯定会。”
“那你是不是要火了?”
“关我什么事。”
“那如果火了……”
木椿里拉开车门,转头看着他:“火了也跟你没关系。回家写作业。”
木柏舟嗷了一声,爬进副驾,这回老老实实没翘腿。
他坐着想了一会儿,又扭过头来看她:“姐,你今天真帅。”
木椿里点火的手停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那句“少拍马屁”堵在嘴边没说出来,最后换成了一句:“安全带系好。”
车驶出CBD的时候,西斜的日光从高楼的缝隙里一道道地透下来,把整条路染成暖金色的。
木椿里握着方向盘,视野左下角那片灰色卡片安安静静地贴在边缘,最后那一格体力她始终没有动用。
但那个车牌号后三位被她默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心里有了一个模糊但清晰的预感那个人,今天不是偶然路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