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抱着那块软垫和空花纸壳挤到人群边缘的时候,木椿里的声音从他背后轻飘飘地追上来了:“周明远,我让你走了吗?”
他的脚步顿住了。
人群也跟着安静了一瞬,那些正在发朋友圈的人、正在跟旁边人复盘的人、正在弯腰捡花店烂了一半包装纸的人,动作全都慢了半拍。
所有人的视线重新聚拢,像聚光灯一样打在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大片的男人身上。
周明远没有回头。
他的肩膀僵着,像在衡量“停下来”和“继续走”哪个代价更大。
木椿里没催他。她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等了五秒。第六秒的时候,周明远转回来了。
他的脸已经不再维持“深情前男友”的人设了,所有表演性的表情都卸了,换成了一种赤裸裸的烦躁和警惕。
他看着木椿里:“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你把离歌堵在门口跪了一个多小时,又拉横幅又演苦情戏,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走?”
木椿里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笑跟刚才怼陈太太、炸小三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底下的温度更凉,“你跪下的时候用话筒了吗?没有。那你站起来的时候,总得让大家听你把话说清楚。”
周明远咬了一下后槽牙:“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有。”木椿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她没看屏幕,眼睛一直盯着周明远的脸,“你三个月前跟你们公司采购经理发的那条某信,还记得吧?”
周明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知道那条某信。
他当时以为轩辕离歌已经被他甩了,他吃定了她不会翻旧账,吃定了她那种教养好的姑娘不会把事情做绝。
他发给采购经理的原话他现在还能背出来那几个字是他当时坐在马桶上打的,随手而发,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几百个人面前被人翻出来。
木椿里亮出手机屏幕。她没有凑上去怼到周明远面前,而是把屏幕翻转过来,对着围观人群的方向。
那是一条某信聊天记录的截图,发送时间显示三个月前,发送者的备注名清清楚楚写着“周明远”,收信人是“采购部林经理”。
她开始念。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老师在课堂上朗读课文:“‘轩辕离歌那个项目,光纤采购权我一定能拿到手。她心软,演够苦情戏,合同跑不了。’”
人群炸了。
“卧槽……”有人第一个没忍住。
“演苦情戏?”“他自己说的?”“那刚才跪这一个多小时全是演的?”“为了合同?”“我靠……”冲锋衣男人把手机举得更高了,嘴里念叨着“这素材能火三天”。
周明远的脸终于失去了所有颜色。他嘴唇张了两下,想否认,但截图上面那个“周明远”三个字是实打实的,头像是他本人的工作照,备注名也是他用的那个某信名。
他想说“那是P的”,但木椿里的手机屏幕清清楚楚摆在那里,周围的人凑上去看,没有人看出哪里像P的。他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吐不出半个字。
木椿里把手机收回来,放进口袋。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
她看着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稳稳当当:“周明远,你今天跪在这,跪的不是深情,跪的是合同。
你流的那两滴眼泪,不是悔恨,是可惜那几十亿没落你口袋里。
你追离歌的时候图她家世好、人单纯,你分手的时候图那家供应商老板的女儿能给你资源,你现在回来图她手里那笔光纤采购权。你这辈子就干三件事吃软饭、骗感情、算利益。”
她说完这句,停了一拍。
周明远的下颌线绷着,腮帮子咬得死紧,像是在拼了命地忍一句话。
但他忍住了。他不敢反驳。他清楚只要他开口否认,木椿里口袋里那个手机随时能再翻出第二张截图、第三张截图。
他之前跟那个供应商老板的女儿发过的暧昧消息、跟采购经理敲定的回扣分成方案、跟朋友喝酒时吹过的牛每一句他都记得,每一句都不能见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块软垫,那个米白色的、他特意从家里带出来的、垫在膝盖上能跪得更久一点的东西。
他把那块软垫往地上一丢,低声说了一句“行了你赢了”,转身钻进人群里,头也没回。
没有人拦他。
围观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周明远走过去的背影踉跄了一下,踩到刚才白裙女人摔在地上的花束包装纸上,差点滑倒,但他扶着旁边一个人的肩膀稳住了。
那个人被他扶了一下,嫌弃地往后缩了半步。周明远的肩头僵了一瞬,然后继续走了,穿过人群,穿过马路,消失在对面的地铁口。
木椿里目送他走完那几十米的距离。
确认他真正消失在人流里了,她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膛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抖头更晕了。
刚才那五成体力耗完之后又强行撑了这么久,眼前的花是花的,地砖是地砖的,中间隔着一层不太真实的暖融融的模糊。
但她的腿没晃。
她站直了。
人群里的人开始散,但还有不少人留在原地张望,有人走过来想跟木椿里说话,被她身后赶上来的缪祀歌一胳膊拦了回去:“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了。”
诅萱侧身挡在她另一边,对着那些凑近的镜头摆了摆手,声音听着客气但意思很明确:“麻烦各位删一下拍我们这边的特写,谢谢。”
木椿里没管那些镜头。她转过身,面对旋转门的方向。
轩辕离歌还站在玻璃门外,没有走回大厅里去。
她就站在那里,深蓝色职业套装上没有任何褶皱,披肩长发被刚才那阵风撩了几缕到脸侧,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
看见木椿里转过来的时候,离歌往前迈了一步。
她没有哭,没有扑上来,只是站到木椿里面前,轻轻说了一句:“你刚才念那句‘演够苦情戏合同跑不了’的时候,我差点在玻璃门后面笑出声。”她的嗓子有点哑,尾音带着轻微的鼻音,但咬字很清楚。
木椿里咧嘴笑了一下,那颗虎牙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闪:“那你忍住了没?”
“忍住了。”离歌用力点了一下头,“我必须在里面端着。不然他以为我崩了。”
“他今天才是崩了。”缪祀歌挤到两个人中间,把高马尾一甩,“周明远三个月之内不敢在这片露面了,我打包票。
他那公司的人肯定已经把刚才那段视频传遍了。”她顿了一下,“不过椿里,你那张截图哪来的?你什么时候去找他要的聊天记录?”
“没找他要。”木椿里偏了一下头,“离歌给我的。他当年跟离歌还没分手的时候,手机落在离歌车上,离歌看见了他跟采购经理的对话。当时没说什么,截了图存着。”
离歌轻轻点了一下头:“我也没想到有一天能用上。”她看着木椿里,“我本来想藏一辈子的。但今天你来了,我觉得该拿出来。”
诅萱从旁边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喝一口。你脸色不太好。”
木椿里接过水喝了一口。
温水,诅萱随身带的保温杯倒出来的。
她咽下去之后那股眩晕感终于没再往上涌了。
她把水瓶还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视线扫过方才围观人群中的某一个方向时,余光里捕捉到了什么斜对面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玻璃摇下来半截,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帽檐压得很低,举着手机,摄像头刚刚从脸侧放下来。
隔着几十米远,看不清五官,但他放下手机的姿势里透着一股从容那种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戏、不慌不忙收工走人的从容。
木椿里的脚步没有停。她跟着离歌、祀歌、萱儿往大厦大厅里走,脚步平稳,脊背挺直。
但在转身迈进旋转门的那一刻,她的视线再次向那辆黑色轿车的方向扫了一下,记住了车牌号的最后三位数。
系统界面此刻只剩最后一格体力。她犹豫了一秒,没有动用。
留着。那个位置的人,她迟早还要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