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椿里的目光越过周明远,落在他身后那个白裙女人身上。
白裙女人正微垂着头,一只手还搭在周明远胳膊上,眼角那滴泪恰到好处地挂在那里,将落未落。
她感觉到了木椿里的视线,抬了一下眼睛,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杏眼时,她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往后缩了一下。
木椿里没有急着开口。她先锁定白裙女人,催动了系统的读取。
视野左下角那层灰色浮絮又聚拢了一小片,缓缓凝成一行细瘦的字:“周明远说这事成了给我买个包,我演得还行吧?哎呀膝盖跪得有点疼。”
木椿里把这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走上前两步,弯腰凑到白裙女人面前。
她没蹲下来,只是微微倾身,双手还插在口袋里,姿态松散得像是跟路过的熟人打招呼:“妹妹,你刚才说你是来退出的?真伟大啊。”
白裙女人被她这个近距离的注视弄得有点慌,睫毛眨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又从惊慌切回了楚楚可怜:“我……我是真心希望明远幸福的。离歌姐是个好人,我配不上明远……”
“哦,真心啊。”木椿里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那你知道周明远上个月底在哪过的吗?”
白裙女人表情顿了一下:“他……他说他在加班。”
“在‘夜色’酒吧加的班?”木椿里笑了一声,“开了个卡座,一晚上消费八万八,刷的是一张信用卡。”
白裙女人脸上的可怜终于碎了一角:“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刷的那张卡,是轩辕离歌以前给他的副卡。分手之后他没还。那笔消费记录,离歌的手机短信上留了存根。”
木椿里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亮出了屏幕上一张截图的局部,距离刚好够白裙女人看清那一行消费地点和时间。
“夜色酒吧,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消费八万八。周明远没跟你说过这笔钱怎么花的吧?”
白裙女人嘴唇微微张开,那滴挂了好久的泪终于滑下来了这次是真的。
木椿里把手机收回去,语气还是那种跟好姐妹聊天的调子:“你替他刷信用卡,帮他泡别的妞哦不对,现在说‘替他’挺合适的,毕竟你自己说的‘替代品’嘛。
结果他转头带别的女的去酒吧消费,你在这给他当免费托儿?妹妹,你这爱情观是不是该去挂个脑科看看?”
白裙女人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周明远。
周明远的脸已经从青灰变成了惨白,他急得手都抖了:“你听我解释!那是、那是应酬!跟客户谈生意”
“应酬到凌晨三点?‘夜色’酒吧的营销都跟我三哥吃过三回饭了。”
木椿里咧嘴笑了一下,那颗虎牙在日光底下闪了一下,“要不要我让他把当晚的监控调出来发某音上?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深情男主深夜酒吧另会美女,前女友成流量密码’。周明远,你那天旁边坐的那个姑娘,是不是长头发,穿了件红裙子?”
周明远瞳孔骤缩。他那天晚上旁边确实坐了个穿红裙子的女的,他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忘了,但红裙子这件事是真的。
白裙女人不需要更多证据了。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把周明远带了个趔趄。
她把手里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着的玫瑰花瓣摔在地上,啪嗒一声,粉色的包装纸散了一地:“周明远!你他妈说给我买包结果拿我信用卡请别的女的喝酒?!分手!现在就分!你给我滚!”
周明远急得想伸手拽她:“小蕾!小蕾你听我说!那个真的是应酬”
“应酬你大爷!”白裙女人甩开他的手,红着眼圈往后退了两步,“我陪你在这跪了一个多小时,膝盖磨破皮了都不敢吭声,你倒好,花我的钱去泡别的女的?你当我是傻子?”
周围的人群终于彻底炸了。
冲锋衣男人“嚯”了一声:“好家伙,这男的拿现女友的钱请别的女的喝酒,然后带着现女友来找前女友复合?这操作我头一回见。”
拎菜篮的阿姨也跟着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哟……”还有人已经开始鼓掌了,不知道是给白裙女人分的,还是给这出戏的。
白裙女人推开人群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地响,背影挺得笔直。她走出围观的圈子时偏了一下头,似乎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回,继续往前走了。
周明远跪在原地,手里只剩一个空掉的包装纸壳。
那束红玫瑰被他攥得烂了半截,花瓣掉了满地。他的嘴唇还在抖,额角的汗已经完全出卖了那张“深情”的脸。
木椿里站在原地,把视线从他脸上收回来,偏头看了一眼旋转门里面的轩辕离歌。
离歌的嘴唇紧抿着,但眼眶里那层水雾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藏都藏不住的光木椿里太熟悉那道光,那是“有救了”的意思。
缪祀歌在人群里小声说了句:“椿里你他妈绝了。”诅萱没说话,但她在人群外面冲木椿里竖了个大拇指。
木椿里的头更晕了。系统刚才连着用了三回,体力抽掉了一半还多,这会儿眼前有一点发花。但她没退,也没晃。她把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高马尾被风微微吹动了一缕。
她重新看向周明远。这一次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尘埃落定之后的松弛:“周明远,你那束花已经没了。你那个软垫还不收起来,留着给谁跪?”
周明远猛地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纸壳,又看了一眼膝盖底下那块米白色软垫。
他弯腰去抓软垫的时候手指在哆嗦,抓了两次才抓起来。
他狼狈地把软垫夹在腋下,把那个烂了一半的花纸壳往地上一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腿弯了一下才站稳。
他低着头,转身往人群外面挤,没有回头。
围观人群里有人追着他拍了几步,但很快被后面的人挡住了。
冲锋衣男人举着手机喊了一句:“兄弟!你那个卡座八万八的故事我想听后续!”旁边一阵哄笑。
周明远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他挤进人群的缝隙里,西装后背那块被汗洇湿了一大片,深灰色的料子贴在脊梁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的狗。
人群里还在议论,有人把拍下来的视频往朋友圈发,有人拉着旁边不认识的人复盘刚才那几轮反转。
但木椿里没有再看那些人。她转过身,正对着旋转门。
轩辕离歌终于从旋转门里走出来了。
她推开玻璃门的那一下动作不算快,甚至有点迟疑,好像不太确定自己走出来之后会不会腿软。
但等她真正迈过那道门,踩到外面的地砖上的时候,她的步子一下变稳了。
她站在木椿里面前,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然后张开了胳膊。
木椿里向前一步,接住了这个拥抱。
离歌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椿里……你他妈真是我亲祖宗。”
木椿里拍了拍她的后背,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下次再有人堵你公司门口,你给我发个定位就行,别搁那自己扛。”
离歌在她肩膀上笑了一下,鼻子吸了吸,把那些没掉出来的眼泪通通吸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