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的嘴唇还在抖，像冬天站在风口忘了穿围巾的人。

　　他想反驳点什么，但那句“光纤采购合同”像根钉子一样扎在他喉结上，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木椿里没有再追。她就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等着。

围观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已经开始膨胀了。“什么叫光纤采购合同？这男的是为了生意来的？”“我就说哪有这么痴情，跪这老半天连杯水都没递。”“我录下来了，回头发某音。”

周明远听见“某音”两个字的时候，膝盖底下那块软垫终于撑不住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想把花举得更高，嘴里又挤出那句用烂了的台词：“离歌！你不出来，我不走！”

“你走不走的她也不出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炸了进来，比二踢脚还响，“周明远你他妈还活着呢？”

人群自动裂开一条缝。

　　缪祀歌穿着黑色运动短上衣配工装短裤，两条腿利利落落，高马尾被十月的风吹得往后飘。

　　左手拎着一杯没喝完的冰美式，右手攥着手机，那双圆眼睛瞪得溜圆，怒气值从二十米外就压过来了。

木椿里余光看见她又捏紧了冰美式杯子，纸杯被她捏得嘎吱响。

　　她上一个被捏过的东西是前任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几乎是前后脚，另一边的人群也裂开了一道口子。

　　诅萱踩着平底帆布鞋，亚麻长裙被风兜了一下又落下去，头发松松挽在脑后。

　　面上看着比祀歌平和得多，但是木椿里跟她做朋友太久了，一眼就看见她攥挎包带子的那只手骨节同样泛着白。

三个人的视线隔着几米的距离碰了一下。

缪祀歌冲周明远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嘴里无声地骂了个口型。

　　诅萱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我来了你动手我不拦”。木椿里回了一个眨眼那意思是“你们看我的”。

就是这点默契，她跟这两个人练了三年了。

周明远看见来了帮手，反而更像打了鸡血。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木椿里她们三个的方向把花举高了一截：“你们都是离歌最好的朋友！你们帮我劝劝她！我以前是混蛋，但我真的改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尾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像话剧演员演到最后一段独白时的收尾。

围观人群里那个穿香奈儿外套的太太又开口了：“哎哟，人家男的都这样了，你们几个姑娘家的何必咄咄逼人呢？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木椿里认出来了，陈太太。

　　她家做建材的，跟轩辕科技有过几面之缘，平时最爱在各家太太群里嚼舌根。

　　今天她估计是凑巧路过，撞上这出戏，嘴闲不住，非要点两句。

她的那两句话一出来，周围风向又动了一寸。

　　有人小声附和：“确实，得饶人处且饶人……”还有人叹气：“现在的姑娘家心都硬……”

木椿里没急着回话。她把视线从陈太太脸上收回来，落在视野左下角那个半透明的卡片上。

　　系统界面是三年前她从成人礼晕倒醒来之后出现在那里的，像一块灰色磨砂玻璃贴在眼角余光最边缘的地方，非智能、没对话、没提示、没任务。

　　唯一的功能就一行字，需要她主动集中注意力才能触发，每次触发之后会抽掉一部分体力轻则头晕，重则四肢发软。

她以前很少主动用，大部分时候当它不存在。但今天不一样。

木椿里深吸了一口气，集中注意力锁定周明远。

　　系统界面上那层灰色浮絮缓慢地凝聚成一行小字，字体细瘦干净，像有人拿钢笔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她看清了那行字，然后嘴角的弧度就又往上扬了一分。

　　周明远此刻跪在软垫上举着花，当着几百个人的面对前女友喊“我是真心的”。

　　但他脑子里真正装的是另一回事光纤采购合同，她好面子不会跟我闹太僵，旁边那傻白甜就是摆件用完就扔的货色。

　　离歌最好哄了，以前她心最软，我哭两声她就什么都答应。

木椿里把这两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缪祀歌。

　　祀歌正盯着她，满脸写着“你啥时候动手？”木椿里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透着一股子“你不懂我就演给你看”的得意劲儿。

然后她转向陈太太，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股好久不见的亲切劲儿：“陈太太，好巧啊，您今天也来CBD逛街？”

陈太太一愣，显然没想到木椿里会先找她。

　　她端了一下香奈儿外套的领子，矜持地扬了扬下巴：“路过，就是看个热闹。椿里啊，你也是，劝劝你朋友嘛，得饶人处且饶人。”

“得饶人处且饶人。”

　　木椿里笑着重复了一遍那七个字，语气轻飘飘的。

　　像是在尝一道菜咸淡，“陈太太，我记得去年您老公在金茂府包养的那个美甲店老板娘，您最后也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了对吧？后来您不是把他手机里那个‘亲亲宝贝’的备注改成了……‘死人渣’？”

现场安静了整整一秒。然后人群边缘传来了一个没憋住的“噗”声，有人笑得肩膀抖了一下。陈太太的脸刷地涨成了紫红：“你！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

　　木椿里歪了一下头，“我哪敢胡说啊。前阵子我跟诅萱去金茂府看样板间，正好看见您老公搂着个年轻姑娘挑户型呢。

　　那姑娘不就是您家小区门口那家美甲店的老板娘吗？哦对了，她好像还给您做过美甲，她说您特大方，一次给小费五百块。”

木椿里顿了顿，笑容收了一点点：“您老公花钱大方，嘴也甜，那姑娘跟我说那套房的首付是您老公当天刷卡付的。陈太太，您要是真的‘得饶人处且饶人’，那您老公今天刷卡刷的可是你们俩的共同财产。您这饶得可够大的。”

陈太太的嘴唇开始哆嗦了。

　　她张了两下嘴想骂人，但硬生生咬住了。

　　诅家地产得罪不起，木家更得罪不起这两个姓氏在这座城市任何一个场合出现，正常人都不会往枪口上撞。

　　她狠狠剜了木椿里一眼，香奈儿外套一扯，拉着旁边两个同伴就往人群外面挤：“走走走，不跟泼妇一般见识！”

人群里那个冲锋衣男人补了一句：“原来自己家老公也包小三，还在这指点江山呢？”旁边有人接话：“贼喊捉贼嘛。”

木椿里没回头看陈太太的背影。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周明远的时候，看见站在旋转门内的轩辕离歌微微张了张嘴。

　　离歌隔着玻璃门，无声地对她说了一个字。那个口型清晰得不用猜牛。

木椿里冲她咧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然后视线转回周明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成了一副“接下来轮到你了”的平静模样。

　　她的头开始有一点发晕了，刚才那一下读心抽了两成体力，陈太太那边又耗了一成，还剩七成。

　　够用。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半步。

周明远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