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科技集团的大厦在CBD核心区，三十八层玻璃幕墙在十月的日光底下反着刺眼的白。

　　此刻大厦正门口围了三圈人，穿西装的上班族、拎菜篮的阿姨、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里外叠了三层，像块吸满了铁屑的磁石。

人群正中间横着一条红色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横幅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离歌，我的爱人，原谅我一次”，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木椿里把车停在路对面的时候远远看见了那行字，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爱心画得真丑。

她熄了火，扭头冲副驾上正要解安全带的木柏舟抬了抬下巴：“在车里待着。锁好车门。”

“姐！”木柏舟急了，“我就看一眼！”

“听话。”

木椿里的语气不高，但那种“再说一个字你就别想有下个月零花钱”的味道已经出来了。木柏舟张了张嘴，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乖乖缩回座椅里，扒着车窗往外看。

木椿里推开车门下了车。CBD午后的风带着柏油路面晒热了的味道，混着人群里传来的七嘴八舌。

　　她拨开人群往前走，越近看得越清楚。

周明远跪在轩辕科技大厅旋转门前，西装笔挺，头发用发胶梳得整整齐齐，膝盖底下垫着一块米白色的软垫。

　　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包装纸是那种亮闪闪的粉色，一看就是花店最贵的款。

　　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长发披肩，妆容清淡，眼角微红像刚哭过，一只胳膊挽着周明远的臂弯，另一只手时不时抬起来按一下自己的胸口，跟演偶像剧女主角似的。

木椿里站在人群前排，把这一切看了个全乎。

　　她没急着进去，先往旋转门里头扫了一眼。

轩辕离歌站在大厅的旋转门内侧，离玻璃门只有两步远，披肩长发垂在肩头，深蓝色职业套装剪裁利落，手里攥着一部手机，指节攥得泛白。

　　她身后站着两个保安，但保安的面部表情明显写着“我们也不知道该不该动粗”。

　　行政部的刘姐站在她旁边，穿着黑色套裙，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凑在离歌耳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木椿里从唇形读出了那句“你先出去跟他说两句打发走就完了”。

离歌没接话。她的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低垂，不知道在看地上的地砖还是在看自己的鞋尖。

木椿里心里那根弦被拧紧了一格。

人群里已经开始有人议论了。

　　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这男的对前女友挺痴情啊，跪这老半天了。”旁边拎菜篮的阿姨接话：“是啊，看着挺感人的，那女的怎么不搭理人家呢？”

　　还有人掏手机发朋友圈，配文“CBD现场求复合，真爱无敌”。

木椿里听到“真爱无敌”四个字的时候，差点没憋住笑。她偏了一下头，把视线重新落到周明远身上。

跪着的男人正微微侧着身，对旁边那个白裙女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白裙女人听了之后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对着围观群众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能让前排的人听清：“大家别说明远了……我知道他跟我在一起这半年，每天晚上都抱着离歌姐的照片哭。我就是个替代品，真的，我认了。我今天陪他来，就是想帮他求离歌姐回心转意，我愿意退出的。”

说到“愿意退出”那四个字的时候，她眼眶又红了，泪珠在睫毛上挂了半秒，恰到好处地滑下来一颗。

人群里居然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木椿里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台词功力，北电表演系毕业的吧。

周明远接收到这个信号，胆子更大了。

　　他居然借着软垫撑了一下膝盖，从跪姿站了起来，捧着花往旋转门的方向走了两步。

　　仰起头深情款款地对着玻璃门里面的轩辕离歌喊：“离歌！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当面跟你说一句对不起！你不出来，我就不走！我天天来！”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好！”还带了鼓掌的。现场气氛被烘托得简直像求婚现场。

木椿里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好奇的调子：“周明远，你膝盖不疼啊？”

周明远一回头看见是她，脸上的深情表情僵了半秒。

　　他对木椿里是有印象的离歌身边那几个闺蜜，一个比一个难缠。但他今天做了充足的准备，料定在大庭广众之下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于是他很快调整表情，挤出更深的忧愁：“木小姐，你来得正好，你是离歌最好的朋友，你帮我劝劝她行吗？我真的知道错了……”

木椿里点了点头，笑得温和：“行啊。你先告诉我，你错哪了？”

周明远一愣。

他准备了鲜花、横幅、软垫、台词、围观群众的情绪走向，唯独没准备这道题。

　　错哪了？他心说错在当初分手太快了，要是早知道轩辕离歌能升到智慧城市项目的负责人，他打死也不会劈那个腿。但这种话不能说。

　　他憋了三秒，憋出了一句：“我……我辜负了她的感情。”

“哦。”木椿里又点头，“那你跪在这，是想挽回她的感情？”

“对！”周明远的眼神亮了一下，“我是真心的”

“还是想挽回她手里那笔光纤采购合同？”木椿里笑盈盈地问。

　　她的声音不高，但她问得又慢又清楚，不像是插嘴吵架，倒像是真的好奇，想让对方给个答案。

周明远的笑僵在脸上了。

围观人群里安静了两秒，冲锋衣男人“咦”了一声。

旋转门里头，轩辕离歌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穿过玻璃门，落到木椿里身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口型木椿里不用看第二遍就认出来了她说的是“椿里”。

木椿里朝她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意思很明确：我在。你站着别动就行。

然后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周明远。

　　她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看见他额角冒了一层细汗，看见他把玫瑰花的包装纸又攥紧了几分。他在紧张。

木椿里把两只手插进工装裤的口袋里，微微歪了歪头。

　　那颗小虎牙若隐若现：“周明远，你今天既然把这么大阵仗摆出来了，那咱们就敞开聊。你那个问题，我帮你答你错就错在，上次跑得太快了。要是知道离歌能升职，你起码再多撑半年才跑，对吧？”

围观的安静被这一句话彻底捅破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把手机举得更高，连那个拎菜篮的阿姨都眯起眼睛开始重新打量跪着的男人。

白裙女人脸上的泪痕干了，她慌了一瞬，下意识往周明远身后靠了半步。

　　周明远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最后卡在一种不太自然的青灰色上。

　　他把那束花往胸前怼了怼，像是拿它当盾牌：“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跟离歌的感情，跟工作没关系！”

“哦，没关系。”木椿里笑容没变，“那你跟大家说说，你跟她分手之后，跳槽去了哪家公司？那家公司的老板女儿，跟你什么关系？”

周明远的嘴唇开始抖了。

旋转门内，轩辕离歌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

　　她看着木椿里的背影，眼眶发红，但嘴角终于终于往上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