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阳光照到窗台的时候,沈念就坐在小木凳上拿着细竹签把止血草根须上的泥土刮干净。灶台上陶罐里煮着灵泉水,稀释后的灵泉水散发出微微的青色,犹如湿润之后的叶子下面的颜色一样。把处理好的药材分成几份用水浸泡一段时间后,大约泡上半杯水的时间左右,叶片就会胀起来,在叶缘处会出现淡淡的银白色痕迹,这是药物的作用产生的现象。
石头蹲在门口磨着镰刀,听到动静就抬起头来。沈念不说话的时候,微微低下头向着床下的夹层方向看去。立刻起身,动作很轻盈仿佛猫儿行走在瓦片之上,从墙角处将松动的一块砖头撬开取出里面的旧木箱。锁扣发出轻微的声音之后,灵田静静的放在粗布里面,温度适中,好像刚喝过一口晨露一样。
浇三棵醒神藤。她说。
石头点了点头之后把陶罐捧起来小心地淋上。泥土吸水很快,几乎在一瞬间,就有三株新芽破土而出,茎秆很快拔高,叶子也渐渐舒展开来,散发出一阵清新的、提神的香气。取一截叶子放进嘴里,舌尖发麻、神志清明——比起昨天的还要好。
这就是她自信的原因。种什么就长什么,并不稀奇,但是用灵泉来促进药材生长出不同的效果,这才算是别人抢不走的。
晌午的时候,中间人来了。一个驼背的老头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拿了一个空竹篮。他停在院子外面,并没有进去,在地上放上一个黑布包后就转身走开了,走得很快,一点都不像一个老人的样子。沈念等到他转过巷口之后才去拿东西。解开布包裹里面有一个铜制的铃铛上刻有“墨”字,字体比较古老,很难确定是什么朝代的。手中掂量了一下,并没有毒性、符咒等东西,但是金属质地坚硬沉重,并不是一般百姓所能买到的好东西。
约定的时间为亥时三刻,地点在城西的荒庙里,不允许带其他人一起去。
她盯着铃铛好一阵,最后贴近了心窝。能得到这种信物的人,不是很有诚意,就是想得很长远。不相信天上掉馅饼,但是知道自己如果一直待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就只能一直呆在这里。
下午的时候她就开始收集药材。表面上放了一袋成品,即两株肥嫩的止血草母株、五尺长的醒神藤一段、半盏稀释灵泉液半盏,用油纸层层包裹好后放入布袋中。这些都是可以触摸到的实物,能够给对方留下一个实物样本。另一份则藏在很隐秘的地方——三株银边迷魂草幼苗被包在防水油布里,绑在腰部粗布带里面。如果情况出现变化的话,把草子一撒出去就马上使人全身麻木、闻到气味便会头晕目眩,这样就可以争取到一些生机了。
她换上深灰色的短打衣裤,把头发盘起来扎成一个髻,外面披上一件破烂的斗篷来遮掩自己的身形。临走之前,她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牛棚里的老黄牛。慢慢地咀嚼着干草,耳朵微抖,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来望着。沈念的话没有说完,就轻轻地拍了下门框作为告别。
石头早半个时辰就出发了。让她绕道走小路,在荒庙后面的树林中伏击,铜铃响过两声之后就出现接应。他离开的时候背上放一把短刀,神态十分镇定,和来时的时候麻木胆怯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她认为这个孩子是可信的。
天很快就黑下来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山口的风吹到路边的枯草上发出声音。沈念走在去往城西的小路之上,走得不快也不慢,双手一直握在腰间的暗袋之中。她每遇到一棵树、一块石头都会仔细观察一下,看是否有相同的地方。走到中间的时候她故意停下来系鞋带,在低头的时候偷偷地看了一眼身后,地面很平整没有新的脚印,也没有人在灌木后面喘气。
她轻松了一口气,接着就继续前进。
荒庙比预期的还要破败。山神像倒在地上了,脸上有一条裂缝,香炉也被碰掉了,灰尘很多。供桌比较完好,在中间的位置上,上面堆满了碎瓦。站在庙门外还没有进去的时候就摇晃了两下手中的铜铃。声音很短促、很低沉,传播的距离不长,在夜晚显得十分清楚。
过了一会,帘子就开始飘了。
挂在后殿门后的黑布原来静止不动,现在慢慢掀开了一角。伸出一只手,戴着玄铁手环,手指修长,动作非常准确。不用说多余的话,只做一个请进的手势。
沈念迈进到里面之后,把明袋药材放在供桌上,语气温和地说:“三株止血草母株,五尺醒神藤一段,再加上灵泉稀释液半盏,都是今天早晨采摘的,药气还没有完全消散。”
她说今早,但她实际上昨晚就已经培育好了,她在试探,懂的人知道这货的生长周期特别的短,要无动于衷的话,是中间人,要惊讶或者要问,一定是真客!
帘子里面静悄悄的过了两秒钟左右。将醒神藤轻轻拿起来,在手里把玩,然后闻一闻。低沉的声音从黑布后面传来,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样:“成色比预计的好很多。”
她心里微微一动。此人比较懂行。
当那只手要伸到怀里去拿东西的时候,她忽然侧过耳朵听了起来。庙外东南方有一棵枯树,树影晃动了下,幅度不大,方向跟风向相反。不动声色,左手悄悄抚摸着供桌边缘,手指触地,利用灵田的地脉感知之力探测百步之内生命波动的变化。
一个人静静的隐藏起来,位置固定不变,呼吸非常微弱而且有规律。只有经过训练才能掌握住自己的呼吸。
她马上改变态度,冷笑道:“既然你不愿露面,那么这笔生意我也就不急了。”说完就把藏在腰间的暗袋收了起来,只留下明袋子放在桌子上,“今天只付一半的货款,如果相信我的话,三天之后同一时间我再来取剩下的钱。”
帘后的人立刻停了下来。不吵不闹,也不去拦住它。过了一阵子,从后窗飞出去一条灰影,在地上落下来没有声音,很快就在夜色中消失了。临走的时候对你说:“你做事比较认真。”我非常喜爱
沈念没有再去追查。她站在这里,听风吹过房间,屋顶上瓦片发出轻微的声音。那个人离开的时候很果断,说明他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她并不在乎交易是否成功,在乎的是有没有被人看中。
她吹着哨子,3-2,不一会石头就自树林中蹿出,小猫似的靠近,摇摇头:“没人追你!”
她点头之后又低声道:“从野兔道走回小镇,不准走实地。”
石头说完之后就消失在树林中了。沿河边走,脚印会被潮水冲掉。三处转弯、折枝作记、回头探望确认没有被人跟随之后才略微放慢了速度。
可是,她并没有回家。
来到荒庙外百步之地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望了望那间破败的山神庙。月光照射到屋檐残角的地方,就像是一口长满獠牙的野兽。蹲在石碑后面拿炭笔在纸上迅速地写着:
亥时三刻在荒庙中交易;
墨先生的声音很不同,手上戴着玄铁手环,对药物非常了解;
东南方向上枯萎的树木处,有一人潜伏着,深呼吸控制,应该是修习过吐纳术;
衣角出现青云纹的时候,疑为赵子轩。”
写完后把纸条团成一团就吞下去了。喉咙有点发苦,但是她对苦味已经很习以为常了。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在那儿等着风暴的到来,如同生长在岩石裂缝中的一株小草。
早上她还在想着要不要给院子周围装上篱笆、种一些驱蛇草、教石头分辨出迷魂草的不同生长时期。那个时候她认为最大的危险就是李屠户在半夜里去撞门。
如今可不一样了。
敌人不会再来敲她家的门了,会悄悄地跟着她走。他们在暗处等候着她的破绽出现。但是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能躲在屋里听雨的弃妇了。
她有一块灵田,有一名忠心的大夫,还有非常精明的头脑。
她不害怕。
远处传来了乌鸦的叫声,在黑夜当中回荡着。仰起头去,就能看到庙前石阶上有一道很浅的痕迹,没有特意去找的话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它。就是青云宗外门弟子制式的短袍子上所出现的一些皱褶的样子,经过多次浆洗之后形成的特有的折痕。
她的眼睛变小了。
赵子轩
这个名字一出现她就不感到奇怪了。他如果要查她的话,就只能从药材入手。她是青石镇唯一能够在几天之内生产出高品质草药的人,一旦消息传播开来,肯定会被人发现。
她并不生气,也不慌张。手按在腰间的灵田木箱上,可以感觉到一点温度的变化。
你看着我,我就要让你知道我是如何做到这些的。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庙前那棵枯树还在风中摇晃。看着它一会儿之后,她便俯身捡起一片碎瓦向远方扔去。瓦片碰到树干发出清脆的声音。
树后也没有人逃出去,也没有气息紊乱的情况。
但是她知道刚才的地方是有人的。
她嘴角上扬,走出了原地。
走了大概十几步之后,她又停下来了。
风向改变。
转过头去之后她的目光就落到了寺庙大门口左侧的第三根柱子上。非常细微的新划痕,应该是剑鞘摩擦留下的痕迹。她记得自己进来的時候,并没有发现这样的痕迹。
有人在交易的时候靠近了那座庙宇。
不止一个。
呼吸很平稳,心跳也很均匀。默默的把这件事情记在心中之后,就继续前行了。
这次她没有回头。
等到人影完全融入到夜晚之中之后,她就停在一棵大树旁边俯瞰整个荒庙。月光照在房顶上,屋顶瓦片参差不齐,仿佛一个没有闭合的嘴巴。
她站在那里不动。
远处的枯木后面,走出一道黑影,呆了一下之后,又悄悄地退回了树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