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有到达屋檐的时候，巷子里的雾气沿着地面慢慢移动着，仿佛湿透了的一块布。沈念还按在木箱上，手指关节很僵硬、发麻，但是耳朵一直竖起，听着外面有没有动静。她是醒着的，不敢睡。李屠户跑了，但是摔翻柴筐的脚步声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脑海中回荡，越来越响。

鸡叫了三声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终于松开了手，慢慢地把箱子的盖子打开。灵田静静地躺在粗布上，泥土湿润一些，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青色，在晚上好像被什么东西呼吸过一样。盯着看了两口气的时间之后，伸手触摸了一下，是温暖的，并非幻觉，地上的热气是真实的。

第一件要做的就是到院门去看一看。铁锅被颠倒着放在木桩上，麻绳仍然缠绕在门把里面，另一端连接的是昨夜绑在她手腕上的部分。绳子并没有折断，锅也没有被碰动过。她蹲下来，在门槛之外的地方用手指轻轻擦拭了一下，昨夜涂上的迷魂草汁已经干掉了，留下了一层暗褐色的痕迹，即使闻起来还有辣味，加上露水之后味道就会更冲一些。

人的样子还没有出现。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

转而去牛棚。虚掩的木门被她推开之后，看到老黄牛躺在干草堆里反刍，耳朵微微颤动了一下，见到她的时候鼻子呼出一口气来驱赶蚊虫，尾摆动了一下把蚊子赶到一边去了。后腿的伤口已经结痂，虽然站立的时候还会有一定的跛行，但是现在已经可以稳定地支撑起整个身体了。

沈念蹲下身来，将手按在牛脖子处。皮毛比较粗犷，体温恒定。她说：“只要你还在，我就不会放弃。”

话音刚落，屋子里就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瓦片掉落的声音。一转眼看到柴房门口有个身影握着一把柴刀，刀刃向外，手指关节都发白了。石头。男孩赤脚走在泥泞里，裤子只到膝盖处，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她半个月前给他的补丁衣服。默默无闻地望着院子的大门，仿佛一只守卫了一整夜的小狗。

沈念站起来走过去。石头不躲不闪，也不低头，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你是什么时候起床的呢？她说。

能够听到声音。声音很沙哑，好像是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话一样。

“什么声音。”

“……有人砸门。”

他粗糙的手掌上有很多层新旧的茧子。孩子来的时候也就半个月左右，白天砍柴、挑水，晚上就在柴房角落里睡觉，从不问这问那。给了他食物就吃，给了他事情就做，就是一个不会说话的石头。可是昨天夜里他却自己拿起刀来，在门外把守着。

不再提问了，只说了一句“进屋”。

石头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把刀背到身后跟着她一起走进了堂屋。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粥递给对方。碗口有缺损，里面的米饭很少，并且上面还漂浮着一些野菜。石头接过之后低下头来慢慢地喝，很慢地一口接着一口，一滴也没有洒出。

昨天夜里你说了不能丢了。他说，“我就在这里。”

沈念顿了一下。这并不是她说的，而是昨天晚上她在牛棚里自言自语的话。其实他已经听到了。

并没有表扬也没有感谢。转过身来打开木箱，在灵田边上采了棵刚刚冒出的小草，叶子又长又薄，边缘是银白色的，这是昨天夜里用迷魂草根培育出的新品种。把草放到他的手中空缺的地方。

栽在院子四周，一天浇一次水。她说，“不要让别人靠近。”

石头低下头看着草地，然后再抬起头来看她，眼神也就不一样了，已经不是麻木的顺从了，而是一点点点燃起来的火焰。

点头之后就把碗和草放在一起，然后走出房间。

沈念到了灵田之后又跪了下来。土地表面上微微凸起，好像底下有东西在移动。想到昨天晚上被惊动之前，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好像是对她的想法作出了回应。将剩下的迷魂草根放到土壤的一个角落里之后便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土里就长出了三株新芽，叶子比原来的大很多，边缘有银色光晕，有一种清新的香气。她轻轻一碰，手指就马上发麻了。

可以增加经验值吗？小声说道，“我担心会被别人抢走，所以你不希望别人靠近我吗？”

土地上没有涟漪。但是她心里清楚，这块土地并不是不动的东西。把她的主人的感情也能够感受到。昨晚她要保护牛、守着田地，心中只有一股火劲头，而这片土地好像也吸收了那股火气。

她的指尖被咬破了，鲜红的血液滴在了灵田之中。

血液渗透到地面的时候，整个大地都会产生剧烈的震颤，就像是心脏停止跳动之后又突然开始跳动一样。颜色由黄变褐，出现蜘蛛网一样的裂痕，每道裂缝都发出微微的光亮。之后在中间慢慢鼓起一个小包，噗的一声流出一滩清水。

水是清澈的，并且还散发出微微的药香，汩汩地流着，量不多，大概半碗左右，但是不停。

沈念蘸了点水在自己的手腕内侧上涂抹。马上感到皮肤发热，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沿着血管向上流淌，连肩颈的酸痛和僵硬也得到了些许缓解。这是可以给人体提供营养的特殊水。

灵泉。呢喃的是她。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灵田主动生出新物。以往它只是种啥长啥，如今，它开始进化了。

用陶罐接水，小半个时辰之后才接到半盏水。她不敢浪费，把水稀释了十倍后浇到昨天种下的止血草苗上。原来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草苗喝了水以后，茎秆很快就长得很高，叶片也变厚了，汁液很丰富。不到两个时辰就长到小腿那样高了，轻轻一碰，叶子边缘就会流出红色的浆液。

一两天相当于十天……她蹲在盆边用手指掐了一下叶子来检验药物是否有效。

她站起身来，四周看了一看。土墙很低，门板很薄，柴房漏水，牛棚歪斜。什么都没有缺少过，但是危机除外。今天李屠户把人吓跑了，明天他就带着人来砸门，后天可能就会放火烧屋。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加上一个半大孩子、一头瘸腿的牛，第二次就不行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低头看看陶罐中还有的灵泉水，心里慢慢有了主意：门可以加固，墙可以围上篱笆，在院子里能种上驱蛇草、迷魂草、醒神藤等植物，全凭灵泉水来催生长。石头可以看守夜晚，自己能够种植药材，牛可以用来拉车耕地，并不是没有路可以走，而是还没有完全站了起来。

来到院子当中，在石台上放上陶罐之后就回到屋里拿来了父亲留下的旧锄头。铁头已经生锈了，木头的手柄也有裂痕，但是她还是把它别在腰间。再找出几条麻绳、两把旧镰刀放到墙角备用。

石头回来了，四角的银边草已经种好了，在墙根处蹲着看有没有没浇到的地方。给了他一把镰刀。

从现在开始，由你来砍柴、挑水、巡逻。见有人靠近时就敲打铜盆

石头接到镰刀后试了一下刀锋，点点头。

饿了就自己去灶台那里拿东西吃，不需要等我叫。

他又点了点头，这一次嘴角微微上扬，没有笑出声来，但是眼睛却亮了一些。

沈念回到灵田之后又看了一眼灵泉水。水量很少，但是她有决心守卫的话，水就不会断绝。抚摸着土地轻声说：“下一次就让他们自己也不敢来了。”

太阳升起之后，在巷子里便传来了人们的说话声。邻居开门浇水，小孩哭喊，远处传来磨刀的声音，这就是李屠户的肉店要营业的时候了。不理它，把灵田收拾好放在木箱里锁好放床下夹层中。打完水之后去井边打水用来清洗药物。

石头跟在后面，默默地接过水桶。一人走在前面，一人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都被阳光照射到残破的土墙上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牛棚一眼。老黄牛吃着新割的青草，尾巴悠闲地晃来晃去。眯起眼睛用手摸了摸后面腰间的锄头。

这个家她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