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念的手指从床板夹层中伸出来的时候，指尖还有铜钱边缘的铁锈味道。不理會那一團錢，把布袋又塞進暗格里，在上面壓了一塊碎瓦片。窗外最后一道天光也消失了，巷子好像是被谁用墨水弄脏了一样，黑乎乎的。老黄牛在棚子里动了动身体，干草发出窸窣的声音。

舀了点水来冲了把手，冷气顺着手指缝隙往上爬。晚上打来的水现在放着都会有冷汗渗出。搓了搓手掌之后又忽然停了下来，在桥头的时候李屠户刀尖向着她的方向冲来的时候她并没有躲开。并不是没有感到害怕，但是知道躲避也没有用处。那样的人，你退一步他就上房梁。

甩去手上水分之后就走进了牛棚。木门没有关严，她把门缝里的东西看透了。老黄牛躺在一旁，断腿可以支撑起身体重量了，但是走起路来仍然有些瘸。一有声音它就抬起头来，鼻子一缩一伸的，朝向她叫了一声“哞”——大概是说“我在呢。”

沈念走过去，在它的脖子上轻拍了几下。粗糙的毛蹭在手上，温热的气息扑在手上。我和你是互相依存的关系，她说，“谁也不能侵犯你。”话一出口就愣住了片刻。这句话不应该由她说出口。以前她都不敢说一句重话来惹怒父母，担心招来祸端。但是此时此刻，她说得非常顺口，就好像早就应该这样说一样。

蹲下来查看牛栏外面的木头把头。就是一根大木头钉在了铁环里，虽然牢固，但是被人用力撞击两下也可以打破进去。她看了会儿木闩之后就起来回到房间里面把父亲留下的旧木箱从床底下拖了出来。灵田静静地铺在布上，土呈湿润的状态，四周围边还有细微的起伏，仿佛能感觉到呼吸一般。

她用手触摸了一下土地，小声说：“明天多栽一些。”说完之后又觉得好笑。这块地很听她的意思，不吵也不闹，种什么就会长出什么来，脾气比人还要好，非常服从。把箱子推回去之后把钥匙放在胸口的地方。那一晚上她没有喝茶也没有理衣服，就坐在床沿上听外面的声音。

巷子里很静。通常这个时候会有醉汉放开嗓子唱一段歪曲的曲调，或者有谁家孩子哭闹着不肯睡觉。今晚上什么都没有，连野狗也不叫了。油灯熄灭之后屋里就全黑了。她没有躺下，而是靠着墙坐着，耳朵向前倾去听外面发生的一切。

子时刚过，院外就传来了踩断草茎的声音。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她察觉到了。在山中捡药草练就的听力可以让蛇爬过枯叶时被听见。脚步声停在了院墙外面，随后布料与泥土摩擦发出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进来，有人正在蹲下触摸门闩。

沈念不动。她在那里等着那个人去做的东西做出来。

不久之后，门闩就开始摇晃了。木棍和铁环之间摩擦出很小的声音，像是老鼠啃咬木头一样。从窗户缝中向外窥视，将窗帘一角掀开。被云朵遮住的月光只能看到牛棚外面有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在用工具撬门。

那人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松弛的，刀刃已经露出一半了。被月光照到的地方会反射出一道冷冷的光亮。

就是李屠户所用的杀猪刀。

沈念屏住呼吸。这应该让她想到的。他说要大宗收购，就是试探一下情况。见她不放，他就趁夜偷了牛去卖肉。一头成年黄牛被宰杀了之后，只下水、剥皮就有很多银钱可以换了。至于她是用牛来耕田还是当陪嫁，他并不在意。

帘子放下之后，她又回到床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灵田箱上的盖子。不能硬碰硬。她个子矮力气小，碰到打不过的屠夫怎么办呢？不能大声说话。这个时候有人相信她是有可能的吗？也会被反过来诬蔑成诬陷好人。

让其自己走。

脑中浮现出父亲药书中一页的内容。迷魂草三株捣碎，分到四面八方去，可以赶跑夜晚的小偷。她当时还以为这是江湖骗术，现在想来也不是赶鬼，而是靠气味扰乱人的神志。她打开盒子一看，灵田上已经有三株新的草长出来了，叶子又细又长，呈灰绿色，那就是迷魂草了。

把草叶捣碎后，手指马上就闻到了辛辣的味道，并且还有些甜腥气，闻多了就会觉得太阳穴疼。她走到房子外面之后，在院子四周边上涂了一些草汁。取来铁锅倒扣在门前的木桩上，系一根细麻绳，一头拴在门把内侧，另一头牵入屋内，缠在自己的手上。有人推开房门的时候，锅就颠簸得十分厉害。

做完了之后，她回到床上躺下，熄灭了最后一盏油灯。屋里的所有灯光都熄灭了。她睁开眼睛来看天花板上裂缝的地方。外面的风不大，但是草叶摩擦的声音却非常清楚。

院子里的李屠户蹲在牛棚边上，木闩快要被他撬开了。额头出了汗，用手一摸，然后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说不出是什么东西，但是像腐草、又好像烧焦了的虫子。皱着眉头吸了一口气之后，忽然觉得脑子很沉，视线模糊起来，在棚子里好像有个人影，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眨了下眼睛之后就不见了人影。

“见鬼……”低声咒骂之后他又向前走去。但是味道越来越大，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扶着墙壁站稳了，心想今天杀猪多喝了点酒，是不是因为血气太旺的原因？

这时，院门发出吱呀的声音。

他转过头去。没有人。但是紧接着就“哐当”一声响，好像铁器掉在地上一样。吓得到后退两步，差点被自己绊倒。再次看牛棚的方向，之前出现的人影又出现了，并且还转过脸来——月光照射在那个人的脸庞上之后，竟然是惨白的脸没有眼睛！

“诶”地一声就喊了出来，然后拔腿就跑，连刀都不用拔了。一不小心就碰倒了两个柴筐，在巷子里摔来摔去，最后到了自家肉店才敢停下来喘气。靠在门板上，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嘴里一直在念叨：“有鬼……沈家那位老婆子的房子里有机关……”

房间里的沈念听到院子里面传来动静之后，并没有起来查看。这是麻绳被拖动所产生的结果。把手指放在灵田箱上面，可以感觉到土壤微微的起伏。土地是能够感应到人的情绪的。此时它安静下来，她也就安静了下来。

她没有笑，也没有松了一口气。这样的人是不会只来一次的。今晚上被吓退了的话，下次就有可能带人或者放火。所以她得想个办法把院子给弄的安全一些。

站起来之后借助从窗户缝隙中透出的月光看灵田。土地微微隆起，好像在催促着她。用手触摸一下泥土，小声问道：“你能长出防贼的东西吗？”说出口后自己都觉得很可笑。但是这块土却颤动了一下，好像在回应一样。

呆住。

没等她反应过来，巷子外面就有几条狗从远到近不断地叫着，后来渐渐变小了。不再出去看，将麻绳再次固定好，把锅放回原来的位置之后，就盘膝坐在床边看着灵田。时间一长，她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但是仍然没有睡着。

老黄牛又在棚子里叫了一下，声音很低沉，好像是在回应对她的话。

闭上眼睛再睁开来的时候，眼神就已经确定了。明天除了种止血草以外还可以试着去试其他的东西。迷魂草可以防一下时间，但是不能防一辈子。所以需要更好的东西。

灵田静静的躺在那里，颜色为土黄色，上面有一层很淡的光晕，像是月光照入到了土地之中一样。

她把箱子上的盖子掀上之后，又“咔哒”一声把锁给上了。

屋外的风穿过了狭窄的小巷子，将一片枯叶卷起之后又吹到了墙上，然后又掉下来。

院角的迷魂草汁散发出香味，和夜晚的露水混合在一起，在墙角到处飘散。

沈念倚在床头，手仍然放在木箱上，由于长时间用力，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

天还没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