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起来的就是沈念。
和往常一样没有在床上多待一会儿就坐了起来,把手伸到床底下把旧木箱弄了出来。钥匙从胸口拿出之后插进锁眼里面,“咔哒”一声响了一下子就打开了。灵田平放在布上,上面还有湿润的土地气息。轻轻触摸边沿处的褐色土块微微颤动了一下,好像也在回应她的动作。
要去外面走走。她说得很小声,不知道是告诉它呢,还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将灵田轻轻拿出来放在桌上。昨天晚上睡觉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种止血草。在城里药铺里收的药品很多,乡下的人们干活时常常会受伤,所以药物的作用很大但又不显眼。在父亲留下的药书中见过叶大、有锯齿、根粗短、干了还能放一阵子的样子。
她把一些种子播撒在灵田表层的泥土里,用手把泥土轻轻按实。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从地里钻出三株小草来,叶子舒展开来,叶脉也非常清晰,连根茎都是鲜嫩的红色。摘下其中的一株,鼻尖一闻就是一股清冽的药香,味道好闻极了,比她在山里捡到的老物件还正宗。
她点点头之后就把九株草一棵一棵地采下来,用粗布包好之后放进衣服口袋里。竹篮下面铺了一层干燥的稻草,在里面放上药材后,上面再铺一些普通的野菜来掩藏。收拾完毕之后,她拿着篮子走出了房间。老黄牛在棚子里抬起头来看了看她,喷出一口气来,随手抓起一把豆渣扔了进去:“我去一趟。”
青石镇的集会在东头的空地上举行,逢三、六、九为一集。今天是初三,黎明的时候已经有小贩在摆摊了。沈念走的是后巷,没有碰到什么人。她的个子很矮,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裙,用木簪把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脸上没有化过妆,走起路来非常轻盈,好像一只喜欢躲到一旁的小猫咪。
在集市入口处设置了一个摊位,管事的老汉坐在矮凳上嗑着瓜子。眼睛往上一瞧:新的朋友?
好的。从袖子里拿出来的两个铜板放在他的面前的木盘子里。
老汉看了一眼,不说话,指着最西头的空地说道:“那儿没有人的,你去吧。”
这是市集旁边的臭水沟边上,平时很少有人愿意来。但是沈念觉得很好,因为地方偏僻、人少、视线杂乱,不容易被人发现。她把篮子放下来,在地上铺上粗布,然后把九株止血草放在上面。野菜一直被放在篮子底部。
她并没有吆喝。
就静静的坐着,双手交叉放于膝盖之上,眼睛看着前面的地面上。风吹过的时候,草药的味道就慢慢散发出去了,虽然很淡但是能持续很长时间。有人嗅了嗅鼻子,走路的速度也放慢了。
卖豆腐的妇人蹲下来看了一眼:这是止血草吗
“是。”
哪座山上的?看起来挺新鲜的
北坡。她的回答很简短。
妇人摸了摸叶子,又看了看根部,点了点头说:“成色不错。”但是没有买,站起来就离开了。
沈念不着急。第一单生意是最难做的。因为人们不相信陌生人,尤其是单身女性,更别说她是沈家“命硬克亲”的退婚女了。只要有一个真正需要它的人就可以。
不一会儿。
一位年长的农民手里拿着一把扁担走过来,左手手臂上有一道口子,血从指缝中流出来,地面上有一两个暗红色的小点。喘着气停在她的摊位前:“姑娘……你这个草……有用吗?”
沈念马上起来,取了一株草,在手上揉碎之后敷在伤口处,又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料给他包扎。老人龇牙咧嘴地疼了一会儿之后,眉头却皱了起来:“咦?不流了……”
他瞪大了眼睛向下看着自己的手臂:“这么快?”
三天内避免接触水。她说,“换药的时候再加两片。”
老人激动得立刻拿出五文钱说:“剩下的三株我也全买了。”
她拿过来之后又把铜钱还给了他。老人临走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他说:“我去见一下村头上的李瘸子。”他前天砍柴的时候把腿给弄伤了还没有好。”
一说出口之后,旁边还有些犹豫的人就马上聚了过来。
“多少钱一株苗?”
我要订
三天后能够拿到吧
沈念站起来,语速非常平稳地说:“每一株四文,现付定金一枚,三日后交货。”
我要订两张的
“给我老婆一份!”
“能不能多给我一点,我家崽摔破头了。”
拿一张纸,在隔壁卖柴的老汉那里借到炭笔,在上面记下名字和数量。预定十七份,收取了十七枚定金。不到半炷香的时间,草就没有了,篮子里也空了,袖子里的小布袋也变得很重——三十二文,比她往常一个月拾柴换来的米要多。
人多了,说话的声音也就大了。
沈家那丫头以前缩成一团,现在已经能干很多事情了。”
是这样的。草一看就知道不一样,叶子油亮,根都没有断。
“听说在后山搭了个棚养了个牛,莫不是靠这撑过来的?”
听完之后不辩解,也不笑,低头收拾布巾,叠好后放到篮子里。
这时,有一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影子先到,黑乎乎的一大团压在她的脚边。
她仰头望见李屠户。
那个汉子个子很高,穿的是灰布做的短衣裳,衣服上全是油污,在腰间挂着一把杀猪刀,刀鞘也没有扣好,只露出一半刀刃。脸上的肌肉很多,左边的脸颊上有一道从眉毛一直到嘴角的疤痕,笑起来的时候这条线就会变硬。手里拿着一块肉,铁钩下面的血在地上流淌成一条斜线。
“哟,小姑娘。”他嗓门大,像在肉案上拍肉,“生意不错。”
沈念站起来,向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李叔
这是你自己种植的草吗?他弯下腰来拿了一片枯叶看了看,又凑近了些嗅了嗅,“香极了。”
上山采撷到的。她说得很平静。
采摘。笑的时候,眼角挤出了几条皱纹,每年都会去北坡打猎,怎么没见过这么好的草地呢
不答理她的话,只是轻轻地摇着头。
于是他就小声说,“我屠行平时都会准备好一些药品,以免伙计们切手剁脚。”如果你能够供应的话,价格也可以商量翻一番
她低头好像在想着什么一样,过了一会才说:“草难种,产量少,只能够零卖,不敢接大宗。”说完之后还从布袋中拿出一枚铜钱给他:“你试买的一枚就算做是送你的。”
李屠户没有接过来看了看。
她并不躲避,目光很清晰,没有躲避也没有挑衅,好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终于把手收回来,冷笑道:“好的,你慢慢卖。”转身时刀柄碰到肉案发出清脆的“哐”一声。
沈念低下了头继续收拾篮子。动作不要太快,手指关节都会发白。
她故意将写着名单的纸丢在地上。
风吹过之后,纸张就翻起来了。
李屠户果然后悔不迭,低头一看,不由得弯腰去捡——
她已经提着篮子,和回城的人群一起回去了。
日落之后,集市上的人就少了很多。叫卖声停了,炊烟袅袅升起在各户的烟囱上。孩子被妈妈叫回家吃饭,铁匠收拾好东西回家睡觉了,就连臭水沟边的野狗也懒洋洋地趴在地上。
她在镇口的石桥上走,走得很快,但也不至于太匆忙。后面并没有人跟着自己,但是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
袖子里的铜钱紧贴着皮肤,是温暖的。
并没有把手伸进去触摸,隔着布料轻轻地按了一下。
过了桥之后就到了她住的西巷。巷子很窄,两旁的房屋很高大,阳光只有一线之隔。向上看自己的屋檐,并不马上回到家里去。
稳住之后再回头看看。
李屠户在石桥那边的肉摊上没走,他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擦着刀,眼睛看着这里。看见她转过头来之后,并没有躲避,反而抬手用刀尖点了点她的方向。
她不移动。
他也没有怎么动。
过了一会,他把刀收起来插到腰间,之后就走进了店铺里。
沈念转过身来继续向前走。
巷子里的老黄牛听到了人行走的声音之后就抬起头来“哞”了一声。
进到门里之后,把门反锁上。
房间内非常宁静。桌上还有没有喝完的茶杯,但是水已经放凉了。走到床边将木箱打开再次把灵田放回之后又关上盖子并将箱子锁好。
把钥匙放回胸口处。
她坐在床沿,将袖子里的布袋掏出倒在手中。
三十二个铜钱堆成一堆。
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把磨损最严重的一枚取出来,放到舌尖上一尝,有一股铁锈的味道。是这样的。
她笑的时候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把所有的铜钱再次用包裹好,放到床板的夹层里面。
站起身来走到灶台边上,用勺子舀出一些水来洗手。水温度很低,手指缝里还有点刺。看了一会儿之后,她说:“明天多种一些。”
窗外的景色已经开始变得比较昏暗了。
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玻璃就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