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巨眼悬在云层中央,紫雷在瞳孔中缓缓流转,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出手。
就那么隔着整片天空,淡漠地盯着龙尘好几息。
“嗯?”龙尘被那道目光看得心里莫名其妙,还有一丝发毛。
那只眼看的好像不是自己,是自己身后。
心里莫名地一紧,本能地运转极意功,千重影身法极致施展,身形消失在原地。
“砰!”一只黑色巨手从他身后虚空而出,拍在他消失的位置。
巨手落空,拍在空气中,带出一声沉闷的气爆。
“嗯?”一道惊讶声响起。
虚空中走出一道身影。
黑衣人,黑色斗篷,兜帽低低压着,看不清面容,只有袍角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收回手,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好滑头的小子。”
龙尘在数十丈外重新凝出身形,凌空而立,瞳孔紧缩。
他盯着那个黑衣人的落点,又飞快扫过四周虚空,没有第二道气息,没有埋伏,但他不敢放松。
“七阶魔尊!”他在心里叫出了这四个字。
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七阶,能一掌逼他本能闪避、还能无声无息摸到他身后的七阶,至少是魔尊中的老资历。
黑衣人却笑了:“别看了,就我一人。而且龙刀尊与晏剑仙未能赶来。”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
但这句话里的信息量让龙尘更紧,他叫得出“龙刀尊”“晏剑仙”,说明他认识自己父母。
远处冰岩后,罗小小握紧手中的星辉弓,指节发白,低声问:“怎么办?”
龙璃与小狼狗还在洞穴深处,七名荣耀书院的人正死死控着那两个魔帅,这边只有她、柳烟和岑夕,可龙尘偏偏不让她们现身。
“拼了,不能让少爷出事。”岑夕咬着牙,背后灵翼展开,正要冲出。
“呵呵……”
一声娇笑忽然从虚空中响起,像春夜里的一串铃铛,在这冰天雪地里格外突兀。
虚空裂开一道缝,先是一只未穿鞋的玉脚探出来,脚踝纤细白皙,踩在虚空中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水面上。
“你当书院是无人了吗?”
声音落下,整个人从裂缝中走出。
二十来岁,容颜绝美,一身素白裙,裙摆到脚踝,赤着一双玉足。
她手里不紧不慢地转动着一根毛笔长短的玉针,针身通体莹润,像是常年被药香浸养出来的。
她看都没看云层中那只天道巨眼一眼,也没看那个黑色斗篷的魔尊一眼,仿佛这两个存在都不值得她多费一个眼神。
她如春风般飘到龙尘身前,素裙带起一缕极淡的药香。
那药香飘进龙尘鼻中,让他胸口方才被魔皇自爆砸出的伤,竟瞬间平复了几分。
连喉咙里那股腥甜都跟着淡了下去。
他认得她,回春阁阁主,裴茯苓,赠他回春甲的那位。
她笑盈盈地张开双臂,像小时候那样要抱他,语气带着一丝旧日的娇嗔:“不是让你长大了,来娶我吗?”
龙尘退开一步,避开她那双手臂。
“我那憨货老爹呢?”
裴茯苓见他避开自己,也不恼,眉眼弯弯:“和晏师姐去追那条元包魔君废狗了。”
她转过头,笑看着七阶魔尊:“本阁主说得是不是……费才魔尊?”
“是,是,裴阁主说的极是。”费才一步退出数十丈,语气恭敬得过了头,“极是。”
龙尘心里一紧,脱口道:“我爹娘去追八阶魔君?”
裴茯苓白了他一眼:“你慌个啥,封魔阁的诡仙钟言,也同去的。”
费才身后虚空已裂开道缝:“裴阁主,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裴茯苓问道:“下面那两魔帅,不要了吗?雪凝川三块帝骨不要了吗?”
费才哪敢要。
连连摆手:“不要了,留给裴阁主研究新药。”
话音未落,人已退入裂缝中,走得比来时还快。
他太了解这位医毒无双的女子了,在她面前多待一会,怎么中毒、怎么死的都不知,先溜才是上策,等会还得全身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中招。
裴茯苓看着那道虚空裂缝在他身后合拢,费才的气息彻底远去,唇角弯了弯,也不追。
她缓缓抬头,目光穿过漫天风雪,直直对上云层中天道巨眼:“你不滚,是想对人族出手?”
天道巨眼眉睫上紫雷电弧跳跃着,像是被问住了。那只巨眼头一次缓缓闭上。
片刻后,宏大的声音重新响起:“本天可降天劫,却不可对活人出手,这是五天的规定……”
它顿了一下,巨眼重新睁开,目光落在龙尘身上,又补了一句:“是他与五位天主当年的约定。”
话落,满天乌云如潮水般退去,巨眼也彻底消失在天穹之上。
裴茯苓看天道巨眼识趣退走,也没再多话,只轻轻“哼”了一声。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龙尘身上。
龙尘被魔皇那一下炸轮,魂域被炸开的口子还在隐隐作痛,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净。
可裴茯苓那缕药香渗进体内,胸口的闷痛已经轻了大半。
他握着逍遥仙扇,指节微微发白,刚刚那串电光石火般的交手,从追孕婴到争辩天道,再到回身应付费才那一掌,绷得太紧,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松下来。
裴茯苓像个小媳妇般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把他压皱的衣领一点点抹平。
看见里面那件回春甲时,她手上微微一顿,会心一笑:“穿了十八年了。”
龙尘点了点头。
裴茯苓收回手,也不再看他,赤脚虚点,朝雪地落去,慢悠悠道:“魔皇那堆烂摊子你自己收拾的?连孕婴都抓了?”
“嗯。”龙尘跟上,晃了晃指间逍遥戒,“封了。”
“有点本事。”裴茯苓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心的赞许,也不多问他是怎么擒的,仿佛这些细节她大概知道过程,也不用他汇报得那么清楚。
她又望向远处冰岩后的方向:“那三个丫头,你打算多久才让她们出来?躲半天了。”
龙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正面回答:“我爹娘那边,真不用去?”
“说了你慌个啥。”裴茯苓摆摆手,“钟言也去了。元包那条废狗翻不起浪。倒是你……”
她停住脚,第一次认真看向龙尘脑后那圈几乎凝实的紫意,语气收了几分:“催上来的?吃了什么,这么急?”
龙尘没瞒:“狼丹,冰髓丹。”
裴茯苓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回头我给你换个方子调一调。这样硬提,根基要留隐患的。”
她说完,也不等龙尘答话,转身向洞穴方向走去,白裙在雪面上曳过,像一道干净的水痕:“走吧,去看看那条大狼。”
龙尘落地,看着她赤着脚走在雪地里,嘴里低囔了一句:“也不弄双鞋穿上。”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风雪把那句话卷走了,但走着走着,他看见她赤着的脚踝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双草编的细履,他没再多说,抬步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