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入洞穴。
洞穴内比外面暖和不少,风雪被石壁挡在外面,只剩下低低的呜咽声。
入眼的是一头牛仔般大小的银灰色狼。
和踏天驴差不多大,银灰色毛发,耳尖、鬓角、尾梢泛着霜白,像月亮照了千年的灰银。
它趴伏在地,身上隐约闪烁着点点星辉,呼吸绵长,每一下都带着极轻的起伏。
小狼狗已不见了,想来已归体,正在融合。
龙璃正坐在旁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个灵果,吃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沾着一点果渍,浑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龙尘翻了翻眼皮,又低头看了下自己破碎的青衫。
上面被魔皇炸碎的缺口还挂着雪沫,血迹干成深褐色的硬块。
“你倒好,我在外面打生打死守洞口,你在这吃得津津有味。”
龙璃抬头,见两人进来,也不慌,又从时序戒中取出两枚灵桃,一手一个递过来,桃子水灵灵地沾着薄霜。
“阿哥,漂亮姐姐,吃吗?”
裴茯苓没接桃子,先走到那头银灰色的星霜银狼身边,蹲下身,目光在它身上缓缓扫过。
毛发、星辉、呼吸的节律、浑身气机的走向。
片刻后,确认没什么异样,这才收回目光,转向龙璃。
“你吃吧。”她没有接桃,“你就是那株冰璃花吧。”
龙璃见两人都不吃,也不客气,收回灵桃放进时序戒,又咬了口自己那个,嚼了两下才点头。
“对啊,阿哥说我是道花,混沌初开第一朵雪花。”
裴茯苓没再问,像是确认了什么,便收回目光。
脚步声从洞口传来。
柳舒带着众人,压着两魔帅走进来。
两魔帅被灵力锁住,垂着头,脚步踉跄。
黑驴“昂昂”叫了一声,驮着罗小小与柳烟也走入洞中,岑夕展开灵翼,落在最后面警戒着。
洞穴内虽宽敞,却也一下挤满了人。
狼的吐息、人的呼吸、灵果的气息混在一起,雪凝川的寒气被挡在洞外,这里反倒显出几分活气。
“阁主,”柳舒先开口,她是回春阁弟子,裴茯苓相当于她师傅,“两魔帅如何处置。”
裴茯苓没有答话,抬手虚抓,两魔帅腹部的结丹境灵丹穿体而出,带出两蓬血雾。
两个魔帅同时惨叫出声,声线刚起,裴茯苓另一只手一挥,便将两人送出洞穴。
“能不能活着出雪凝川,就看他们自己了。”
她语气平平,像是做了件随手的事。
两魔帅的身影在洞口消失,惨叫声也被风雪吞没。
她将两枚灵丹递给龙尘:“你刚突破五阶,可用来巩固。”
龙尘也没客气,将其收入逍遥戒内。
方才连服两丹,修为虽是强行提到了半步孕婴,可体内灵丹都没结,更别说丹化婴了。
“本尊……”
铛!
龙尘的“本尊”两字刚开了个头,裴茯苓抬手便是一个爆栗敲在他额头上,力道不重,声音却脆亮。
“小家伙,你在姑奶奶这称本尊?”
龙尘一噎。
罗小小掩嘴笑,柳舒与柳烟早已在一旁叙旧去了,岑夕别过脸,当没看见。
龙尘谄谄笑了笑,改口道:“我现有魔皇孕婴,还有两魔帅灵丹,应该可以结丹再化婴,突破六阶了。”
“那便好。”裴茯苓点头,“我也带他们回书院吧。”
“你不是来寻帝骨的?”龙尘问。
裴茯苓笑了笑:“不是。元包那废物引开了你父母,我才出手的。”
她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轻叹一声:“两块在柳烟体内,焚天剑阁保得住。一块在星霜银狼体内,你也保得住。”
她说完对众人点了点头,带头向洞外走。
白裙在洞口的风里轻轻扬起。
走到洞口时,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总是躲着……迟早你也得来书院。”
霸刀与天剑两阁弟子对龙尘拱手:“小师叔,保重。”
石涛牵着柳舒,也笑着拱手:“龙兄,保重。”
石浩哼了一声,最后跟上。
“诸位,保重。”龙尘、岑夕、龙璃、柳烟、罗小小同时拱手。
话是五个人同时说的,声音却各不一样。
龙尘的随意,岑夕的冷凛,龙璃的傲娇,柳烟的不舍,罗小小的轻柔。
五人站在洞穴口,朝往外走的人影拱手。
岑夕走到发呆的龙尘身旁:“少爷,换身衣服。”
龙尘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洞口,抬起了双臂。
岑夕会意,从朝暮戒中取出套新的青衫,开始给他换上。
龙尘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紫竹垂荫护岁寒,灵轮五转渡重关。”
“逍遥万载青衫归,星辉殿外霜狼垂。”
“紫叶弹锋退邪夜,柳烟眉心种旧缘。”
“春秋一梦扇底收,朝花夕拾冻冕旒。”
“魔皇自裂碎玉盘,孕婴封入囚玉盒。”
“天道巨眼悬空怒,无双毒医踏雪柔。”
“缘牵五天雪中影,伐天榜上呈荣耀。”
声音低沉而悠远,从洞中传出,传入整片雪凝川。
“少爷,”岑夕给他换好衣服,指间轻柔地滑过他里面的回春甲,“要不要再打造把仙扇?”
“什么?”龙尘一时还未回过神来。
岑夕神秘一笑,指间朝暮戒一闪,一根紫色骨杖出现在手中。
正是方才魔皇那柄匹敌逍遥仙扇的仙器紫色骨杖,自爆乱战里被气浪掀飞落雪,反倒被她顺势收了起来,无人察觉。
龙尘见状一怔,随即失笑:“倒是你捡了个天大的漏。”
他精神一振,也不再多想,抬手甩出青铜炉,直接在洞口盘膝而坐。
青铜炉落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炉身在雪面上轻轻一颤,便稳住了。
如今自己根基不稳,星霜银狼需要时间融合,柳烟需要恢复,三块帝骨都聚在此处,都需要时间来沉淀修养。
他在洞口一坐,正好是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
岑夕递上骨杖,见他接过,便提着银枪退开几步,立在他侧后方,目光扫过洞口风雪,替他守着。
她偏头看了炉中,又偏头看了骨杖一眼,还是没忍住。
“少爷要炼丹,还是真要再炼把仙扇?”
龙尘没急着答,偏头看了眼身后。
柳烟在角落调息,闭目吐纳,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
罗小小抚摸着黑驴,黑驴“哼唧”低叫了一声,她坐在驴背上,朝他柔声一笑。
倒是龙璃……
她枕着星霜银狼尾巴,眼皮搭拉着,手里还抓着个灵果,已经快要睡着了。
“真是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贪吃、贪睡,还是守财奴。”
他嘴上说着,眼里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
回过头来,眉心魂火涌出,如一簇幽紫的火苗落入炉中。
炉火腾起,青铜炉壁映出一层暗沉的光。
骨杖悬浮而起,缓缓沉入炉火之中,被魂火包裹,开始熔软。
“岑夕,”龙尘没有看她,目光盯着炉中的火焰,“枪为杀伐之器,与我逍遥道不同。你到六阶孕婴境,便要选择自己的道。”
岑夕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什么道?”
她跟在他身边,拿着枪,护着他,从没想过那是道,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龙尘两万载阅历,并不懂这些七、八阶才要触碰的东西。
龙尘没有说话,手一挥,她手上的银枪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芒飞入炉中,与骨杖撞在一起。
骨杖与银枪在炉火中缓缓接触,发出低沉的嗡鸣。
“以血铺就,以杀证道,是为杀戮道。”
他随口一语,似道破天地规则。
几女同时凝神听着,知道他要论道,对自己以后的修为有大用处。
连龙璃这个冰璃花化形的大道之花也翻了个身,一双眼睛盯着自己阿哥的青衫背影,不再打瞌睡了。
龙尘逍遥戒中封印的魔皇孕婴也悬浮而出,落入炉中。
骨杖、银枪、魔皇孕婴,三样东西在魂火中缓缓旋转,相互靠近,开始融合。
骨杖的紫色、银枪的银光、孕婴的灰白光芒交织在一起,炉火被染得忽明忽暗。
岑夕皱了下眉。
自家少爷用来巩固修为的孕婴,竟用来给自己炼枪。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裙摆。
龙尘也不管她,体内运转极意功,左手掐着塑魂经,右手掐着聚灵诀,眉间魂火源源不断涌向炉中,控制着三种材料的融合。
一心四用之时,还漫不经心地开口。
“红尘万丈迷人眼,我自拈花笑软红……是为红尘道。”
炉火中紫光一闪。
“斩尽七情方证我,天心无泪却有痕……是为无情道。”
银光与紫光绞在一起,嗡嗡作响。
“一叶扁舟渡苦海,掌中蝼蚁亦苍生……众生道。”
炉火跳了一下。
“百年不过轮回客,业火焚尽又逢春,是轮回道。”
他斜了一眼龙璃。
脑中闪过两万载前,自己将一朵冰璃花投入此天,留下一句“若有因果,尽加吾身”。
那朵花如今就枕着狼尾巴,啃着果子,眼皮半搭,才不管什么道不道。
他闭上眼,继续开口。
“种因得果无虚落,天地为盘我为局……是为因果道。”
炉中三物融合的光芒越来越亮。
“吾命由吾不由帝,苍天弃我我噬天……宿命道。”
他顿了顿,停了良久,是那种连自己也没完全参悟的、迷雾一般的感觉。
最后一句,他缓缓开口:
“红尘杀戮两峥嵘,无情不碍众生同。轮回因果皆为索,宿命挣开即逍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