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退了,像潮水从礁石上退去,一头头雪兽在晨光中掉头隐入雪幕,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冰面,碎毛、血迹、断裂的冰凌。
洞口恢复了安静,但安静里绷着一根弦。
石涛与龙尘并肩堵在洞口。一个持铁钉,一个扇骨紫光未散。
石涛没有回头看洞穴深处,他的眼睛钉在六阶魔皇身上,嘴里却带着笑意:“龙兄,终于可以共同诛魔了,云中城一别,我说什么来的……”
龙尘接过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丝缅怀:“你说……‘他日……荣耀榜上,定有你我一席之地。’”
晨光映在龙尘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俊的轮廓。
他看着石涛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说……‘石大哥,他日……携手共诛群魔。’”
“对!”石涛哈哈一笑。
另一边,柳舒已经带着人围了上去。
石浩是被她不情愿地拽过去的,锁链拖在冰面上,嘀嘀咕咕。
霸刀阁两名墨绿劲装、天剑阁两名月白长袍,分两翼压住两名魔帅的去路。
五人合围,没有急着动手,只是把路封死。
六阶魔皇看着洞口两人侃侃而谈,神色一点点冷下去。
他等够了。管你是什么背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四阶的小子。
这判断也没错,抛开那一身万载老妖怪养出来的气度不提,龙尘的修为确实是这片战场上最弱的一只菜鸟。
魔皇懒得再听他们叙旧,背后一震,裹在布条里的东西猛地挣脱束缚,一根紫色骨杖破布而出,精准地落入他掌心。
杖身紫光沉凝,带着某种极其古老的气息。
“操……仙器。”龙尘眼神一凝。
魔皇桀桀一笑,骨杖在手中一转:“小子,莫不是以为这世间,就你一把扇子是仙器?”
龙尘没有答话,微微侧身,手掌抵住石涛胸膛,轻轻一推,将他推开。
将自己和魔皇之间空出一片地。
“本尊可没这么想。”他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闲散,“本尊想的是……杀人越货是发家致富最好的捷径。”
他话落,抬脚一踏。
没有灵气炸裂,没有气浪翻涌,只是脚下那片雪地微微一沉。
然后他眉心亮了。
一株紫竹从眉心伸展而出,半透明的竹身迎着晨光舒展开来,竹竿上片片竹叶无声脱落。
那些脱落的竹叶没有落地,而是卷着风雪盘旋而起,绕着龙尘与魔皇旋转,越旋越快,越旋越急。
风被叶带动,雪被风裹挟,形成一个合拢的旋涡,将两人绞在中心。
“以魂为界,方寸之间,我为仙域。”
最后一片竹叶落下时,外界的声音都被隔绝了。
晨光被雪幕拦在外面,冰谷里的风声、石涛的呼吸、远处魔帅的低喝,全在旋涡外一层一层远去。
旋涡中心只剩下两个人。
龙尘持扇而立,青衫猎猎。
紫竹悬在他眉心上方,与那根紫色骨杖遥遥相对。
魔皇看着这方寸之间孤立出来的战场,不惊反笑。
他紫色骨杖举起来,杖头敲在另一只手掌上:“四阶对六阶,你怎么想的?嗯?”
敲骨杖的动作带着点戏谑,像哄小孩说大话。
“怎么想?”龙尘笑了笑,脑后灰、白、粉、青四圈灵轮显现,一圈一圈,清晰分明,“我可以……炸轮。”
两个字落进魔皇耳朵里时,他敲杖的手微微停了一瞬。
四轮齐炸。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六阶很清楚。
那不是一个四阶修士的虚张声势,魂、灵、符、丹,四条道同修的人,炸起轮来,威力不是叠四层那么简单,是四道根基同时引爆,把方寸之间变成一片混沌。
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代价就是……龙尘也得废。
话是这么说。但龙尘没有炸。
他把炸轮两个字像颗钉子一样钉在魔皇心里,然后指尖在逍遥戒上一抹,一颗狼内丹滚了出来,被他一口吞下。
喉咙一滚,内丹入腹。
逍遥自在极意功运转,将内丹中封存的灵力一缕一缕抽出来,灌进灵轮。
四圈灵轮仍在,第五圈的位置,蓝色开始显现。
从一丝浅蓝,到一圈幽蓝,不过半息。
半息之后,第五圈凝实,龙尘的灵轮变成了五圈,灰、白、粉、青、蓝。五阶结丹境。
还不够。
龙尘第二颗东西已经捞了出来,白光莹润,寒气绕指,白熊的冰髓丹。
他一把抓住,像抓一粒豆子,仰头直接吞下。
这一次,丹药入腹的瞬间,寒气和灵力一起炸开。
龙尘的呼吸猛地一沉,青衫下袍角猎猎作响,灵轮第五圈旁边,第六圈位置紫意隐隐显现,像灰烬里压着一粒火种。
魔皇脸上的笑没了。
他盯着那第六圈紫色的轮廓,眼神一点一点沉下来。
他看明白了,这个四阶小子不是虚张声势,他真的有手段把自己提到六阶。
不能再让他这么下去了,必须打断他。
魔皇一咬牙,骨杖抬起,杖尖一点黑芒凝而不散,直刺龙尘面门。
这一杖不花哨,却快,杖身破风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条黑蛇贴着地面弹起。
龙尘没硬接,杖尖抵达之前,轻轻晃了一下。
青衫还在原地,人却已经不在原地。
魔皇的杖尖挑散了那片青影,像戳破一个水泡,噗的一声轻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龙尘的声音从他右后方飘来。
“回身踏破千山影,方寸之间我为仙。”
带着笑。
魔皇没有回头,杖身反手横扫。
弧线划得又低又狠,要把人拦腰截断。
可那道青影又被杖风带走了,不像是跑,像是风先到,人后走,衣角顺着杖风飘起来,人已经平移出三丈,脚步踏实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身化千重皆幻梦,拂衣不惹半点尘。”
还是那句吊儿郎当的调子。
魔皇握着骨杖,盯着三丈外那个青衫人,眼神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刚突破五阶结丹,按常理,这个境界的人在他面前连站都站不稳。
可这小子脚下像踩着水,气机完全不着痕迹。
他不是在躲,他是在玩。
“地阶身法。”龙尘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带着一点好心好意提醒的意味,“加上我这魂域,你碰不着。”
魔皇没有答话,低头看着冰面上那些还在盘旋的竹叶。
他改主意了。
骨杖往冰面上一顿,没有多余的动作,黑色灵气从杖底炸开,像倒翻了一座墨池,沿冰面铺天盖地地漫出去。
不追人,不点杀,只是填满这片魂域里的每一寸空间,每一丝缝隙。
灵气所过之处,竹叶被压得贴在冰面上,风被打散成碎絮,连声音都被吞没了。
千重影再飘,也需要落脚的缝隙。
当整片空间都是别人的劲力时,再飘的身法也只是一片陷在潮水里的落叶。
龙尘没有躲,也知道躲不掉。
灵气铺盖不是直线攻击,千重影再玄,也飘不过一座崩塌的浪墙。
“四方盒·隐盾四方!”
他逍遥戒上光华一闪,一个四四方方的玉盒凭空跳出,迎着墨潮飞起。
盒身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温润,像一块老玉被人盘了几百年。
玉盒凌空涨大,直直坠下,对着龙尘当头一盖。
盒底落下的瞬间,没有巨响,没有气浪,连风都没有惊动一丝。
只是龙尘不见了。
连人带盒,一起消失在那片墨色灵气里。
原地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站过人。
魔皇的灵气撞了一场空,在魂域中四处奔涌,却找不到任何东西可绞杀,只得顺着魂域的边界回旋、冲撞、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困兽。
他站在不断翻腾的黑色灵气中央,骨杖拄地,眉头缓缓拧起来。
他的感知告诉他,龙尘还在这片魂域里。
紫竹叶还在旋转,魂域没有碎,那个青衫人的气息就在某处,清清楚楚,像一根针扎在他感知里。
可他看不见。
他环顾四周,风雪被他的灵气卷得四散翻涌,旋涡之内空无一人,他明明知道人在,却摸不着,够不到,找不出藏在哪。
魔皇握着骨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他第一次觉得,这片魂域的内里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