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走,各种兽吼便越低沉,那一声声“呜噜噜”的闷响从远处传来,像千万只喉咙同时压着声线,在雪幕里翻滚逼近,连脚下都跟着震颤起来。
龙璃怀里的小狼狗浑身毛一炸,从她手臂间探出脑袋,朝着雪原深处龇出牙尖,发出一声又野又火的怒吼。
它平时只顾着拱炉子抢吃的,谁也不理,此刻整条脊背弓成一张弓,冰灰色的瞳仁里映着远处翻涌的雪尘,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完全不再是一头窝在龙璃怀里磨牙的小兽,而是雪凝川的狼。
“少爷,兽潮。”岑夕踏前一步,银枪横在身前,声音沉得像冻土里的石头。
她看见了远处的雪雾直冲上天,灰蒙蒙地遮了半边天,比兽吼更先到。
大地在抖,抖得从脚底板升上来,抖得人牙根发酸。
雪雾最前头,霜牙巨狼不叫,不吼,沉默得像一片移动的骨白色雪浪,只有利爪钉在冰面上的“咔咔咔”声密如冰雹落地。
狼群撕咬着路上遇到的冻僵兽尸,赶路也不忘进食,口鼻间喷出的血雾在冷风里凝成一蓬蓬红霜。
它们沿着绵长的山脊线,疯狂地向里冲刺。
“它们在跑。”罗小小在驴背上低声说,手已抚在桂纹玉镯上,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冲着我们,它们是在逃命。”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断裂声。
一棵三人合抱的千年冰松倒了下来,砸在雪地上掀起漫天雪浪。
撼地雪熊从雪幕冰松后走出来,每一脚落下去,冰面便“咔啦啦”裂开一片蛛网状的纹路,像大地又挨了一锤。
它们根本不在意一路撞断了多少棵树,视线红通通地朝着雪凝川深处冲,比巨狼更疯狂,脚步声像一面一面冰鼓,一声接一声砸在人的胸口。
头顶瞬间暗了下来,成千上万只冰魄寒鸦遮住了整片天穹,和鸦群跟来的,还有雪凝川的猿。
那声音几乎让人耳鸣,一只只巨猿四肢着地奔袭而来,粗壮的前臂砸在冰面上,“咚!咚!咚!”像天在擂鼓。
它们一边跑一边捶胸,每捶一下,胸腔里便轰出一声低沉的闷雷,连成一片,便成了一道环形的风暴,把整支队伍围在正中。
兽潮从队伍两侧碾过。
最近的一头霜牙巨狼从驴边跑过,被小狼狗的低吼激得偏头看了一眼,目光血红,獠牙上挂着半截干肉。
岑夕枪尖微动,就要出手。
“别动。”龙尘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根砸进雪地里的钉子,“它们不是在逃命,是有东西在指引它们。”
兽潮不绕路、不减速、不扑人,就沿着山脊线疯涌向雪凝川的最深处。
那个方向,正是异魔宫和荣耀书院还没露面的方向。
踏天驴哼唧了两声,第一次没有向前冲,而是退了一步。
它以前连天劫都敢迎面撞,此刻却盯着深处那片看不见底的雪幕,四蹄在冰面上刨了两下。
龙璃把小狼狗搂紧了些,低声道:“阿哥,星霜银狼就在那方向。”
“走!”龙尘毫不犹豫,身法千重影一展,青衫在风雪里化作一串残影,直扑兽潮涌去的方向。
龙璃蝶翅一展,寒气四溢,整个人贴着雪面低掠出去。
岑夕灵气化翼,银枪横持,无声地跟在她右侧。
踏天驴驮着罗小小与柳烟,不用催,蹄下一蹬,紧跟其后。
不出片刻,一处混乱战场入眼。
兽潮像一圈活着的墙,沿着那片开阔的冰谷围成两个巨大的圆。
两拨人,一拨靠北,一拨靠西,各自被兽潮隔开,进退不得。
而两个圆的正中央,是一处半嵌在山壁里的洞穴。
洞穴口漆黑,覆盖着一层白霜,里面传出一声接一声低沉的狼嚎,不是示威,更像是在强撑着什么,喉咙里压着风箱般的喘息。
龙尘身形一矮,落在一块突起的冰岩后,手势往下一压。
身后众人无声散开,各自掩住气息。
他先看的是靠北那拨人。
七个人,一眼就认出了大半。
两名身穿黑色斗篷、灰色劲装的封魔阁之人,背对着这边,一人手持铁钉,一人甩着锁链,挡开扑上来的兽潮。
持钉的那人手法极稳,铁钉在他指间一翻,便精准钉入扑近的雪兽肩颈处,一道封印纹路顺着伤口蔓延开来,那兽当场僵住。
甩锁链那人则把链子舞成一道黑圈,近身的兽被抽得皮开肉绽,又或直接缠住四肢掼倒在地。
一名身穿青色布裙、回春阁女子,站在两人身后,手上捏着一枚灵光流转的药印,给两人一人身上点了一下,伤口的血便止住了。
她的脸被风雪遮了大半,但那道背影刚落入柳烟眼中,她就猛地一僵。
“姐……”柳烟低唤了一声,声音极轻,像怕惊碎什么。
龙尘就在她前面,头也不回,手微微一抬,向下压了压:“嘘!”
柳烟咬住唇,目光却再也收不回来。
那是柳舒,她姐姐,也来了雪凝川。
龙尘没再看柳烟,目光继续扫过北边那拨人。
两名月白色长袍的天剑阁弟子,剑已在手,剑气纵横,将靠得最近的几头雪兽逼退,脚步却始终没有离开柳舒三步之外,防着兽潮从侧翼扑人。
两名墨绿色劲装的霸刀阁弟子,刀势厚沉,一人刀面抡开扫出一片雪幕,另一人借着雪幕掩护欺近一头撞来的撼地雪熊,一刀斜斩在它后膝上,雪熊轰然跪倒,砸得冰面裂开一片纹路。
七个人。封魔阁、回春阁、天剑阁、霸刀阁。荣耀书院这次来的人,分成四拨,各司其职,配合娴熟,却全部被兽潮困住,一步都无法靠近洞口。
而靠西那拨人的处境,和荣耀书院竟是一模一样的。
三个人,同样是黑衣,深黑色的斗篷裹到脚踝,背上的长条用布缠得严严实实,露出一截骨质手柄……骨杖。
兽潮同样围着他们,不许他们向洞穴靠近半步。
但那三人不像书院那边一样竭力挡兽。
他们站在兽潮的缝隙间,不慌不忙,偶尔抬手,将逼近的兽潮拨开,像拂开一片水。
龙尘的目光落在那三人脑后,每一个的脑后都悬着淡淡的灵轮,修为层次在风雪中一览无余。
为首一人,灵轮凝实,灰、白、粉、青、蓝、紫,六圈各异,六阶孕婴境魔皇。
他左右各站一人,皆是灰、白、粉、青、蓝五圈,五阶结丹境魔帅。
异魔宫的阶级,四阶为将,五阶是帅,六阶称皇。而魔皇之上,还有七阶……称尊。
这位六阶魔皇没有急着朝洞穴出手。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洞口。
他的视线从兽潮的间隙里穿过去,隔着整片狼藉的战场,落在北边荣耀书院七人身上,像在看一出早已排好的戏。
龙尘没动,伏在冰岩后,目光在南北两拨人之间来回扫过,最后落回洞穴口。
那里面,狼嚎声又起了。
低沉,嘶哑,带着一股竭力压制的颤抖。
像一头困了太久、终于听见洞外动静的母兽,在拼命辨认来的是谁。
龙璃不知何时蹭到了他身侧,把小狼狗搂在怀里,压着声:“阿哥,它听得见我们。”
小狼狗没有挣动,浑身毛却根根竖起,耳朵朝着洞穴方向绷得笔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细的呜咽。
它听懂了洞穴里的声音。它认得那个声音。
它离开那声音的时候,还只是一个被甩出母体的孕婴。
风雪在冰谷上方打着旋,兽潮在两拨人之间嘶吼着维持那道环形壁垒。
洞穴深处,第三声狼嚎又传了出来,比前两声更清晰,也更沉,像在努力的撑着,等谁先动。
龙尘的目光从洞穴口收回,扫了一眼前方那片被兽潮围死的战场,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身边几人耳中:
“先看。它撑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