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宁正想着放两句得体的话……既不得罪人,又能让自己顺利脱身。
她还没想好措辞。
龙尘的声音便穿过风雪飘了过来:“留下灵石就好。”
毛宁动作一僵,拧眉回头,
龙尘扶着柳烟,逍遥仙扇轻扇,扇面上的暗金大字在火光中一闪而过,一缕缕青色魂力带着电弧钻入柳烟眉心。
“璃儿敢说十万灵石一碗熊汤,你们不知道她贪吃、贪玩、贪睡、还是守财奴吗?”
这话是跟毛宁说的,听在龙璃耳朵里却变了味。
她本来蹲在炉边,正拿勺子舀锅底最后一勺浓汤,闻言勺子一顿,抬起头来:“阿哥你怎么说话呢?我那叫贤惠持家!”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说十万灵石便宜了,放在城里卖,我还要收三成火耗呢。”
岑夕在她身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柳烟靠着龙尘肩侧,看了龙璃一眼,眼底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没有说话。
毛宁沉默片刻,看了看龙尘,又看了看蹲在炉边一脸理直气壮的龙璃,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此行是奔着四方盒来的,结果盒子没摸到,人被封了灵力,还要留下买路钱。
可她也清楚,这已经是最好的收场。
对方明明能扣下她当人质,却只要灵石,这既给了她台阶下,也替她留了体面。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灰色的储物袋,掂了掂,扬手抛了过去。
袋子落在龙璃脚边雪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多谢仙尊留手。”毛宁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又听身后传来龙璃清脆的嗓音:“喂,你这袋子里灵石够不够啊?不够我可要记账的!”
毛宁的脚一滑,差点栽进雪里。
她忍住没回头,加快步伐,带着毛豆毛团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身后,龙璃捡起储物袋,打开袋口往里瞅了瞅,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阿哥,够的!够的!下回他们还来打架就好了。”
龙尘凉凉地看她一眼:“你是盼她来打架,还是盼她来送灵石?”
龙璃嘿嘿一笑,把储物袋塞进时序戒里,又端起碗吹了吹汤,理直气壮:“那不一样,她送灵石,我加菜。”
炉火跳了两下,风雪里远远传来毛宁压着怒气的低喝:“还不快走!”
“你真没杀过人吗?”柳烟轻声问道。
“暂时是没有。”龙尘抬头看了下碎银般的星空,嘴角勾了勾,似乎在嘲笑无形的存在。
柳烟没有追问“暂时”是什么意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说下去。
龙尘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单单是对着那无形的存在做了一个沉默的表情:“世间强者陨落,天道巨眼便涨大一分。有些规则……我与星辉圣主才看得清。”
“我也看得清。”龙璃脑袋倏地凑上来,挤在两人中间,冰蓝色的发梢扫过龙尘手臂。
她仰着下巴,语气轻快得很:“不就是借人之手残杀,强者陨落,巨眼就吸走陨落者一身修为吗?我还想薅它羊毛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星空深处滚过一道闷雷。
轰隆一声,不近不远,像一声咳嗽,又像一句警告。
云层里闪过极淡的光,随即一切归于沉寂,那雷声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熄了下去。
龙尘抬手,屈指弹了一下她眉间的六瓣冰花印记:“知道就好,不用说出来。”
语气不重,动作却像在按住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
龙璃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又不只我一个人看见……”
岑夕原本安静坐在火堆另一侧,银枪横放膝上。
炉火跳了几跳,她像察觉到什么,猛地抬眼看向夜空。
雪云翻卷的缝隙里,一只巨眼的轮廓一闪而过,隐没得毫无痕迹。
她盯着那片夜空看了两息,握着银枪的手悄然收紧。
如今这只眼又出现在这里,她不想赌它只是路过。
她收回目光,低声开口:“少爷,我们还是早点带走星霜银狼,赶回荣耀书院吧。”
“无妨,”龙尘漫不经心地起身,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它敢明目张胆收割,本尊就敢伐天。”
他说话时没有刻意提高声音,但那句话像一根钉子,轻轻钉在了雪夜里。
“走了。”龙璃也起身,开始收拾家当。
她把碗勺收进时序戒,把地上的盆叠好塞进去,最后连龙尘的青铜炉也收到自己时序戒内。
那只炉子炖过熊掌,还带着一丝油香,从戒口飘出来,被冷风一冲,很快就散了。
龙尘扶着柳烟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她:“能走吗?”
柳烟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抿了抿嘴。
她其实不太想离开他的怀抱。
方才那一战,她把孕婴里的灵力耗得只剩一二成,整个人都是虚的,靠在他身边才觉得安稳。
可她知道该走了,不能一直这样靠着。
于是她先点头,又摇头,最后抿住了嘴,没有说出口。
龙尘也不点破:“和小小骑驴吧。”
他偏过头,朝罗小小那边扬了扬下巴。
罗小小也不多话,翻身上了踏天驴,伸出玉手,朝柳烟递过去:“来。”
踏天驴哼唧了一声,像是载一个不够,还要再来一个,也没抱怨。
柳烟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复杂,像是这两个字有多重似的。
她被罗小小拉上驴背,两人挨坐在一处。
一个是龙尘现任女人,一个是从小玩到大的未婚妻,两人挨坐在驴背上,中间隔着半边袍子的距离,谁也没开口。
踏天驴的蹄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慢慢往前走。
龙尘走在驴侧,岑夕握着银枪跟在他身后,龙璃抱着小狼狗走在最后。
炉火已经熄了,雪地上只剩那几个玉盆压出来的圆印,和一行走向雪凝川深处的脚印。
百花宫与邪夜盟已见过,焚天剑阁的任远也带着七名弟子离开。
雪凝川深处便只剩荣耀书院与异魔宫未见。
越往深处走,各种兽吼便越低沉。
雪地上时不时见到些三、四阶的妖兽尸体,皆被斩杀,取走了内丹。
有的尸体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一截僵硬的腿;有的刚死不久,血还没冻透,雪面上染出暗红色的花。
每一具都只留下内丹被挖走的空洞,连皮毛都没被取走,像是斩杀它们的人着急赶路般,其他一概来不及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