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宁猛地退开数步,脚下的雪被她踩出一片凌乱的印子。
她死死盯着柳烟,一边退一边运转灵力,却发现孕婴内灵力像被一道无形的锁扣住了,任她如何冲撞,纹丝不动。
她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你封了我的灵力?”
毛豆、毛团一左一右护上前,铁索哗啦抖开,警惕地横在身前,却谁也不敢再往前半步。
柳烟那一掌的余威还悬在空气里,压得这一小片天地静得落针可闻。
“是。”柳烟答得简短,嗓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有些发飘。
她缓缓阖了一下眼,又睁开,转过身,朝龙尘走去。
脚下是碎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得慢却稳,像是不肯让任何人看出她已撑到极限。
走到离龙尘还有三步的地方,她忽然停住了。
风雪从她身侧卷过,赤红剑袍猎猎翻动。
她站在那里,像是在想自己该不该再往前,又像只是需要缓一口气。
顿了片刻,她终于还是走向他,在他身前停下,整个人往他的方向微微靠了靠。
“以我现在的境界,可封你三日。”
她说这话时气息不足,尾音带出一丝极淡的虚浮,却仍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语气,像只是转述一句与自己无关的事。
龙尘眉头拧了一下,指间那片薄薄的紫竹叶原还在轻轻转动,听了她这话,手指登时一顿。
一缕灵光散开,竹叶无声无息地化在风里。
他腾出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入手的温度凉得他眼皮一跳。
那层赤红剑袍下的手臂细得不像一个六阶剑修,更像冬日河边枯了一冬的枝。
他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又很快松回如常,没有多言,只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好让她借力站稳。
“柳烟姐姐,你要吃什么?”
龙璃收起玩笑的神色,抿着嘴站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情愿,动作却快得惊人。
一坛醉梦一笑、一颗熊内丹、一颗狼内丹、几瓶丹药,一件件从时序戒中飘出,整整齐齐悬浮在她身前三尺。
她别过脸不看柳烟,像怕人看见她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关切。
“她是火属性灵力,冰属性内丹无用。”龙尘扫了一眼,伸手拿过那瓶赤焰丹。
瓶塞拔开,一缕赤色药气散出来,带着温煦的热意,化开了风雪里一点寒气。
他倒出一粒,丹药躺在掌心,圆润如红豆,闪着淡淡的光泽。
他两指拈起,递到柳烟唇边,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极稳。
柳烟微微低头,唇瓣碰到那粒丹药,温热的触感让她睫毛颤了一下。
她含住,轻轻一咽,一缕暖流顺着咽喉滑入经脉,像化开在冰面上的第一道春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
龙尘已经偏过头,把剩着十一粒丹药的玉瓶塞进她怀里,瓶身带着他掌心的余温:“收好。”
柳烟垂眼,看着怀里的玉瓶,没有推辞。
她沉默着缓了一会儿气,再次抬起头,正对上了龙尘的眼睛。
炉火在他眼底跳着。
她在那深邃双眼中看见很多东西:一闪而过的心疼,压在底处的在乎,搅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还有一点欲言又止的无奈。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云中城外的河里,他赤着脚摸鱼,水花溅了他一身,她在岸上笑得弯了腰。
村口那棵老树上,他攀上去掏鸟窝,她在底下踮脚接住刚出壳的幼鸟。
矿山深处捉迷藏,她钻进废弃的矿洞里躲了半天,他举着夜明珠找了她三个时辰,最后在洞里找到她时,少年一头的灰,眼睛却亮得像缀了星子。
还有那三天三夜。他焚魂凝种,烧得浑身滚烫,嘴唇都咬出血来,却一声不吭。
她一直守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握到指节发白。
那大概是她这辈子离他最近的时候。
记忆像水一样漫上来,柳烟喉间有些发涩。
她垂下眼帘,炉火映着她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问了一句:“养魂玉……还在吗?”
“在。”龙尘的声音低了几分,没有迟疑。
心念一动,一块巴掌大的玉佩从逍遥戒中浮出,悬在两人之间。
玉面雕刻着一只展翅翱翔的凤凰,羽翼纤毫毕现,尾羽流转着淡淡的赤金色光泽,火光落上去,像活物一般隐隐流转,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玉而出,冲天而去。
那是两人从小就定下的订婚信物。
云中城的人们都说,这玉里封着一对凤凰,认主的。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他还留着。
柳烟看了那块玉很久。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只凤凰的眼睛上,像在确认什么。
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炉火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微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挺好。”
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但她知道龙尘听见了。
龙尘沉默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低哑。
他扫了一眼那边正默默后退、已经退出好几丈的毛宁三人,话却是对柳烟说的:“没有谁欠谁。在你挖出璃儿那块帝骨时,你我已经恩怨两清。”
他说这话时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像在看远处。
可扶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柳烟没有答话,只是慢慢收拢了手指,把那只玉瓶和玉佩都拢在掌心里,指腹摩挲过玉面上凤凰展开的翅膀。
炉火跳了一下,她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龙璃站在旁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她忍了又忍,终于憋不住了,跺了一下脚:“阿哥,你还谈情说爱,人家都跑了!”
龙尘被她这一嗓子拽回神。
抬眼一看,毛宁三人果然趁他们说话的工夫,已经默默退出老远,铁索不知何时都收回了腰间,正蹑着脚往风雪深处挪。
他翻了个白眼,声音扬了扬,带着一点懒得追究的懒散,朝那三道背影道:“毛宁姑娘,你不放两句狠话再走吗?”
那三道背影齐齐顿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