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尊一向不喜杀人。”龙尘左手逍遥仙扇慢悠悠摇着,扇正面‘嚣嚣市井,煌煌烈日’八个紫色大字浮现,隐隐可见人间烟火升腾、万里山河绵延的虚影,市井喧嚣之声仿佛从扇中隐约透出。
大字周边,一朵朵大小不一的六瓣冰花,晶莹剔透,流转着淡淡的寒光,像是冬日初雪落在了盛夏的画卷上。
扇子翻转间,另一面赫然呈现出‘煌煌天威,万灵俯瞻’八个暗金大字,字迹之下,诸天万族的虚影层层叠叠,有仰天长啸的巨兽、有垂首低眉的神魔、有振翅欲飞的异禽,万千生灵的轮廓在扇面上沉浮隐现,仿佛一扇之间容纳了一座天地。
他右手两指间不知何时又换了一片新的紫竹叶,薄得像一片影子,夹在指间轻得没有分量。
“你们想讲理,璃儿在跟你们讲。想动手,本尊这方……”
他目光往旁边一瞟,小狼狗伏在地上,喉咙里呜噜噜滚着低吼,两只前爪按在雪里,尾巴绷成一根棍;黑驴喝完了最后一滴汤,抬起头,嘴筒子上一圈油亮的汤渍,甩了甩耳朵,打了个响鼻。
他收回目光,语气懒洋洋的:“本尊放狗放驴咬你们。”
毛宁看着被扇飞的毛团,纤手一抬,一道灵力涌出,在毛团落地前将他稳稳托住,轻轻放回身侧。
毛团双脚落地,气血还在胸口翻腾,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毛宁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毛宁上前一步,六阶孕婴境的灵压没有炸开,如水银坠地,一寸一寸往下沉。
雪面被压出一个看不分明的凹痕,风到这片地方都凝了一瞬。
炉火骤然矮了三分,火苗伏成两簇,连摇都不敢大声,风雪倒灌进来,呼地扑过众人衣摆。
罗小小眉心兰花魂种微微一颤,像一颗露珠被风惊着,又很快落回原位。
岑夕反应没慢半分,银枪握紧,一步横拦到龙璃身前。
她没看毛宁,只盯着她脚下那片被灵压按实的雪,枪缨却被那股无形压力吹得微微发抖。
龙璃脚边的小狼狗,前一刻还呲着牙呜呜低吼,被这股灵压一压,耳朵往后贴了下去,脑袋不自觉往下一缩,奶凶里泄了三分怯。
龙璃却不慌,脑袋往上一仰:“岑姐姐,我可是五阶化液境巅峰呢,比你和阿哥都高。”
话里带着一点得意,还有一点“我又不是小孩子”的认真。
岑夕银枪没放,腾出空手替她把肩头落的那片碎雪拂掉,又顺手掸了掸她发顶:“是,是,是,璃儿小姐最厉害了。”
话是好话,动作却分明是给小孩整理衣裳。
就在这时,柳烟默默站起身来。
她放下汤碗,碗底磕在雪地上,一声闷响,不重,却在满场灵压里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脑后一圈一圈亮出光轮:灰、白、粉、青、蓝、紫。
每一圈都极淡,可六道纹路层层铺开,像雪夜里凭空起了一片无声的潮。
六阶孕婴境的灵压从她身上涌出,不散不乱,只缓缓往前拢过去,稳稳挡在众人身前。
她站定,语气平淡:“焚天剑阁柳烟,龙尘未婚妻,请毛宁姑娘指教。”
毛宁手一伸,腰间铁索如灵蛇入手。
那索子在炉火光里泛着乌沉沉的铁色,一节一节的环扣严丝合缝。
她握住索尾的腕子一抖,沉甸甸的铁链发出一声细碎的哗啦响,随即安静下来,垂在雪面上,压出一道淡淡的凹痕。
她脑后六阶孕婴灵轮显化,一圈幽暗光轮映亮了她半边面孔:“正好,我也想领教领教,机缘一身,又是凤凰血脉的第一天娇!”
“天娇”二字落地,毛宁腕子一抖,铁索如闪电般甩出一道弧,带着整条链子的惯性,哗啦一声朝柳烟脖子圈去。
铁索末端的倒刺钩在风雪中划过一道寒光,链身却在半空微微颤着,像一条盯准了猎物喉咙的毒蛇。
柳烟没动。
铁索逼近,链风卷起她鬓边几缕发丝,眼看钩尖已到颈前三寸。
柳烟背上重剑颤鸣一声,剑未出鞘,赤红剑袍在风雪里猎猎一振。
她淡淡吐出四个字:“神通·瞬移。”
赤色身影原地消失,残影都被风吹散了。
铁索圈过她原先站的位置,哗啦一声撞在空气里,倒刺刮起一缕被绞碎的红袍残影,随即整条铁链僵在半空……空了。
毛宁瞳孔猛地一缩,手腕急收,铁索哗啦啦往回卷,却已来不及了。
一道赤色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没有风响,没有灵力波动,像一直就站在那儿似的。
柳烟一掌印了上去。
掌心贴住毛宁后心的刹那,她声音依旧平淡:“神通·归元。”
一掌落下,没有地动山摇的碰撞声,没有灵气炸裂的轰鸣。
毛宁却浑身一僵,那掌风像一把无形的锁,猛地扣住了她灵轮运转的脉络。
她脑后六阶孕婴灵轮发出嗡的一声闷响,还没来得及反抗,便被一股磅礴的力量强行压回体内,如同烧红的铁被猛地浸入冷水,滋滋湮灭。
毛宁脸色骤变,喉头一甜,脚下踉跄半步,低头间一缕血丝从嘴角溢出,被她极快地抿去了。
“这……”毛豆惊恐地退后一步,脚下踩碎了雪壳,声音都变了调,“两块帝骨,两式神通……难怪被称为此天最妖孽!”
柳烟没有接话。
她已收回手掌,站在原地,赤红剑袍在风雪中慢慢落定。
可代价也随之而来,她的脸色刷地白下去,唇色几乎与雪同色,身子微微一晃,差点没站稳。
孕婴内的灵力在方才那一瞬几乎被抽干,只剩下一二成空空荡荡地悬着,像一口见了底的井。
她没有退,也没有倒,只硬生生站住了。
背上的重剑还在低低颤鸣,像一个没打够的活物,被她用手肘轻轻一压,便安静下来。
雪落无声。
她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让对面三人看出半分虚弱的缝隙。
那一掌的余威还压在毛宁脑海,毛团不敢动,毛豆更不敢。
风雪里,炉火依旧矮着三分,却没有人再敢上前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