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玉盆,五个人,外加一狼狗一驴,正好分了个干净。
炖得酥烂的熊掌盛在盆里,油亮浓白的汤汁冒着热气,药香混着肉香,在雪夜里暖融融地散开。
岑夕没有急着喝自己那碗。
她端起满满一盆,走到踏天驴旁,弯腰轻轻放在雪地上,随即凑到它驴耳旁,声音细得像一片落入雪里的蚊呐:“快吃吧,少爷就是个负心人。”
那话说得又轻又快,尾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赌气。
说完她便直起身,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昂昂!”黑驴甩了甩耳朵,哼哼唧唧地将头伸进盆里,舌头一卷,吨吨地喝了起来,喝得嘴边挂了一圈油亮亮的汤渍,还时不时从鼻孔里喷出满足的响鼻。
另一旁,龙璃将一盆肉汤放到小狼狗面前。
那小家伙刚才还四只爪子扒着地,吐着舌头,恨不得整个身子都跳进炉子里去。
盆一落地,它脑袋立刻扎了进去,舌头巴拉巴拉地舔了起来,尾巴摇得几乎看不清影。
可刚舔了两口,它却猛地停住了。
耳朵倏地竖起,尾巴一点点落了下去,小脑袋从盆里抬起来,一双兽瞳直直盯着火光外的暗处,喉间挤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嗷呜!”
这一声还带着幼兽特有的奶气,却藏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在雪夜里像一根针扎进了原本松快的空气里。
“嗯?”龙尘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他将手中的汤盆递给身侧的罗小小,目光淡淡转向暗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出来!”
“沙沙……”
三道身影从风雪暗处浮现,步伐交错间几个闪烁,已在数丈外站定。
两男一女。深灰色衣袍,外套一件素色披风,腰间各缠着一圈乌沉沉、带着倒钩的索链,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暗哑的光。
当中那名女子站在两人之前,气息沉静内敛,竟是六阶孕婴,身后两名男子分列左右,也都是五阶化液境。
“邪夜盟?”龙尘淡淡问道。
他记得邪夜盟就是这身装束,可邪夜盟什么时候出了这等强者?
盟主毛献也才四阶,其女毛丝也才三阶。
眼前随便走出一个,都足以压得当初那对父女喘不过气。
他面上不显,心底却沉了一下。
三道身影立在数丈外的风雪中,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乌沉沉的倒刺钩索。
火光照不到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三双眼睛在暗处反射出一点微芒。
三人并未否认,左侧男子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油滑,像是压根没把眼前这几人放在眼里:“这么一炉汤,你们也喝不完,分我们三人一点,不为过吧?”
他说话时,目光不是看向龙尘,而是黏在那口咕嘟冒泡的青铜炉上,鼻翼微动,贪婪地嗅着混在风里的药香肉味。
龙璃坐在炉边,手里还端着自己的玉盆。
她抬眼看了看那三人,不慌不忙地从时序戒里又取出一只翠玉盆,放在雪地上,清脆的玉响在安静的风雪里格外分明。
“十万灵石一盆,要吗?”她歪了歪脑袋,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你饿不饿,“要中品。”
右侧男子脸色一沉,手掌按向腰间钩索:“小丫头,你怎么不去抢!”
他嗓门不小,震得炉火边的雪粒都跳了跳。
左侧男子也冷笑一声,就要迈步上前。
“毛豆,毛团。”
六阶女子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根无形的绳子,让两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她压下同伴,往前走了半步,迎着火光盘起的轮廓被照亮半边。
一张冷白面孔,眉目细长,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柔。
她冲龙尘拱了拱手,动作倒是规规矩矩:“在下毛宁。”
左侧毛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右侧毛团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作者取名太随意了……步生、步养、尚天、陆地、毛献、毛丝……)
龙尘坐在炉边,手里还慢悠悠地搅着汤。
他挑了挑眉,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滑过,像在看三只跑到锅边探头探脑的野猫。
“不认识。”他语气平淡,“想打抢直说便好……仙扇、四方盒、踏天驴、星辉弓,想要哪件?还是都想要?”
炉火映着他的青衫下摆,雪风从袖口灌进去,他却连坐姿都没变过,像这三人不是六阶孕婴加两个五阶化液境,只是三片被风卷到脚边的落叶。
修者世界,你抢我夺就是定律,实力为尊。
龙尘能坐在这里安稳地炖这锅汤,凭的从来不是客气。
毛宁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丝阴测测的弧度,声音不轻不重地裹进风雪里:“四方盒本就是邪夜盟之物,当年仙尊废了盟主,夺去宝盒。”
她顿了顿,目光钉在龙尘脸上:“是否归还了?”
龙璃歪了歪头,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天真,话却半点不让:“还什么还,我阿哥给了毛丝两百万中品灵石,算是买的盒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事,哪来的归还?”
毛豆被噎了一下,转念又换了个角度:“那废盟主修为怎么算?”
“怎么算?”龙璃声音不大,字字却清楚,“毛献修炼吞噬诀,吞光石家十几名护卫的修为。十几条人命,又怎么算?毛献死了吗?没死吧?别说废他修为了,就是当场宰了他,那十几名护卫能活回来吗?”
一席话连珠箭似的吐出来,堵得毛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两下,竟接不上半个字。
“牙尖嘴利!”毛团脸色一沉,身形暴动,灰影裹着风直扑上前,眨眼已冲出丈许,腰间钩索哗啦弹开,黑气缠绕的手掌直取龙璃面门。
“滚回去!”
龙尘坐在炉边,连站都没站起来。
他屈指一弹,一片紫竹叶擦着龙璃耳边飞掠而出。
无声,无息,快得像原本就嵌在风里,直击毛团眉心。
好快!
毛团瞳孔猛然一缩,那股逼近眉心的寒意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抬手,黑雾翻涌着裹满掌心,五指猛地朝竹叶抓去。
“嗤……”
叶片在他掌中如雾气般消散,什么实物都没抓着,唯有一道电弧顺着他掌心钻入识海,如一条银蛇直蹿进去,猛地咬在神识深处。
毛团浑身一僵,动作凝固了半息。
这不是实物,是龙尘紫竹魂种所凝的魂叶,以无形为质,以雷为刃。
他抓到的只是一片影子,真正的杀招已经落进了他识海里。
“滚。”龙尘逍遥仙扇一扇,青色灵力自扇面涌出,如一道无形的风墙撞在毛团胸口。
毛团还没从识海那半息震荡里完全挣脱,整个人已被灵力卷起,倒飞而出。
双足在雪面上犁出两道深痕,滑退数丈才堪堪稳住身形,披风上沾满碎雪,脸上青白交错,胸口剧烈起伏,却再没吐出半个字。
冲得多快,退得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