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尘闻言,目光在熊首处打量了一番,抽出仍在熊腹中的手,按向白熊头顶。
白熊尸体尚温,灰白的皮毛上凝着薄薄一层雪霜。
他掌心贴上颅骨时,指腹触及的触感冰凉而坚硬,像按在一块被寒潭浸透的铁石上。
青色灵力自掌心缓缓渡入,沉入颅骨之下。
片刻后,龙尘指尖微挑,一股无形力道从颅骨内部向上一顶。
那坚硬的颅顶骨缝间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像是冰面裂开的轻鸣。
一枚拳头大小的冰蓝色晶体从颅缝中被逼出,悬于他掌上三寸,冰雾随之散溢。
晶体通体剔透,内里似有寒雾流转,凝而不散,触手冰凉刺骨,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温润的生机,一冷一热两道感知同时沿着指尖钻入。
“冰髓丹,”龙尘将晶体托在掌心,对着风雪端详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难怪不在肚子里,这畜生把内丹藏在了识海,倒是个聪明东西。”
晶体在他掌心静静转了小半圈,冰蓝的表面上浮着雾纹,像是被冻结住的活物。
龙璃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枚冰髓丹,小狼狗也趴在她肩上,伸着舌头想去舔。
舌尖离那晶体还有半寸,寒气便逼得小狼狗又把舌头缩了回去,呜咽了一声,往龙璃颈窝里钻。
“阿哥,这个比刚才那颗好多了吧?”
“好得多,”龙尘将冰髓丹抛给她,顺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刚才那颗是狼的,这颗是熊的,你当妖兽都是同一种货色?”
那声闷响带着笑意,敲得不重,龙璃却装模作样“嘶”了一声,接住冰髓丹,嘿嘿一笑,也不反驳,转头就把晶体塞进时序戒内,顺手揉了揉小狼狗的脑袋。
小狼狗得了奖励,又探出脑袋往她手里蹭。
龙尘不再管她,掌刀连斩,四道青光掠过,四只熊掌应声而断,断口整齐平滑。
他站起身,青色灵力自掌心弥开,将手上的血迹蒸发干净,几缕雪风一吹,连血腥气都淡了。
“岑夕,收拾一下,有用的材料别浪费。”
岑夕点头,银枪一挑,将白熊尸体翻了个面,开始剥取皮毛和骨骼。
枪尖沿着皮肉之间游走,腰身微沉,刀路极稳,剥出的熊皮边缘平整,没带下一丝多余的碎肉。
柳烟收剑归鞘,走到龙尘身边,低声道:“方才那一战,我正面劈开冰甲时,力道还是差了些,若是白熊再强半阶,未必能震碎它的防御。”
她眉间带着一点不散的自省,目光低垂,像是自己把这一战的短处先翻出来晾在龙尘面前。
龙尘斜了她一眼:“你体内两块帝骨,两式神通,焚天九绝印……一印烈阳印,二印玄火印,三印陨灭印……”
他笑看着她,没有再说下去:“掌印比你的重剑更好对付它。”
柳烟一惊,他竟知道焚天剑阁的九印,而且点得明明白白。
她面色变了变,有片刻的沉默,却终究没有追问他是从何处知道的。
罗小小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三女,最后落在龙尘身上,轻声道:“夫君方才夹着紫竹叶,是怕她们应付不来?”
龙尘笑了笑,未承认,也未否认。
雪风从他身侧卷过,吹起青袖一角,他指间已经空无一物。
“熊掌,熊掌。”龙璃嘟囔着,眼睛还黏在白熊倒下的地方。
“贪吃鬼。”龙尘笑了笑,手腕一翻,甩出青铜炉。
炉身三足,通体暗青,表面铸着繁复的云纹,落地时在雪地里压出一道浅印,炉口腾起一圈热气。
逍遥仙扇在他手中一转,朝着漫天风雪轻轻一扫,雪粒便如被牵住一般,纷纷卷入炉中,融成一汪清透的水。
紧接着,当归、黄芪、枸杞、红枣、生姜、黄酒,一样一样从他逍遥戒中飞出,落入炉中,带起一阵温厚的药香,盖过了雪地里的血腥气。
罗小小眉心兰花魂种轻轻一闪,一缕魂力探出,将四只比脸盆小一号的熊掌托起,稳稳放入炉内。
她脑后,灰、白、粉、青,四圈化液境灵轮显现,莹白灵力与魂力同时涌出,炉中水汽渐浓,开始咕嘟咕嘟煮了起来。
龙尘了然,在炉旁盘膝而坐。
罗小小炼化了霜华长老的灵丹,早就四阶修为与三阶魂师了,只是一直被大家护着,没让她出过手。
龙璃也凑了上来,挨着他身旁坐下:“阿哥,小狼狗的母体,会不会出事?”
岑夕已处理完熊尸,收入朝暮戒,与柳烟一起围坐上来。
“不会,”龙尘很笃定,“星辉圣主引动兽潮,本就是护着她的爱宠,我们没到,其他势力自保都是问题。”
“那好吧。”龙璃提下自己肩上的小狼狗,钻进他怀里,还顺带抓起龙尘的手,揽在自己腰上,“阿哥好久没抱我了。”
“你以为你还是刚化形时的小丫头啊。”龙尘有些僵硬地抽回手,捋了捋她快拖到地上的冰蓝长发,指尖绕起一缕,替她编起发束。
风雪在头顶旋过,炉火在身前轻轻跳动。
他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口中不自觉地哼出几句旧调,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里。
“你散落的长发在梦里出现,回过含泪的眼,任凭风雪吹断了因果的线,谁说天变地变心不变……”
岑夕无意识地擦拭着并未染血的银枪,动作一遍又一遍,目光却默默从兄妹俩身上移开,落在咕嘟冒泡的炉上。
汤汽一滚一滚地翻上来,她的视线就定在那里,不问、不接、也不看。
柳烟坐在她身侧,胸口起伏了两下,抿了抿嘴,唇线绷紧又松开,终了,一个字未吐出来。
火光照得她侧脸忽明忽暗,那双眼里翻涌的东西被她自己一点一点压回眼底。
罗小小不经意地从几人脸上扫过,脸上笑意未变,温婉开口:“璃儿,来喝汤。”
那声音不轻不重,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恰好把三个人各自沉下去的心思轻轻揭了过去,又没伤着谁。
“好嘞!”龙璃应声而起,冰蓝长发从龙尘指间滑落,她倒不急着过去,先从戒中取出一摞东西,七个翠色玉盆叠在掌心,边往炉边走边不好意思地解释,“离家时,福伯就把锅碗瓢盆塞进我戒里了,他说怕我跟阿哥饿着。”
她抱着那摞碗盆蹲到锅边,挨个摆好,模样认真得像在办一件大事。
岑夕擦枪的动作缓了下来,看着那七个玉盆,想起那位说自己有九个女儿、一个儿子,逮谁都爱絮叨的老人家,会心一笑:“龙家的管家,离开云中城后,便是我替少爷管着家当了。”
玉盆递到罗小小手里,那话像很自然地接出来,却也像她已在心里放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