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越往深处越紧,仿佛天地间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把群山间所有寒气都往这个方向赶来。
雪粒不再是飘落,而是横着抽过来,打在脸上如细砂扫过。
黑驴四蹄踏风,速度不减,双耳却向后贴成了两条线。
它没有惊慌,只是那对兽瞳微微收紧,不用龙尘夹腿,已自行放缓了些许步幅。
前面有什么东西,不值得贸然踩进去。
龙尘双手搂着罗小小细腰,掌心的力道比方才稳了几分,却不见慌乱。
他目光越过漫天苍茫,落在更远的地方。
风雪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薄霜,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外露,只是平静地扫过前方每一寸被雪覆盖的起伏。
“嗷呜!”
先一声低沉的狼吼从左侧传来,接着是一连串的狼嚎。
随后是撞击声、剑刺入肉体的闷响,还有急促的脚步踏碎雪壳的声响。
五个月白长裙的女子从左侧雪坡后冲了出来。
她们裙摆沾满泥雪,宽大的袖口有几道撕裂的口子,腰间彩色丝绦歪斜松散,原先素净的月白裙上洇着点点血迹,有狼的,也有自己的。
五人持着短剑,边退边战,步伐凌乱,已是强弩之末。
她们身后,十几头霜牙巨狼紧追不舍。
那一头头巨狼肩高过人,皮毛灰白,口中喷出森白寒气,每一次俯身扑咬都带起大片碎雪。
而在这狼群的最后方,一头白熊慢悠悠地跟着,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
它的体型比霜牙巨狼还要大上一圈,浑身毛皮近乎纯白,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只剩一双漆黑的眼睛,稳稳地跟在战场的后方,不着急,也不落后一步。
跑在最前方的女子回头瞥了一眼,脸色发白,脚下又快了三分。
她撞出雪坡,正要继续奔逃,目光忽然扫见风雪中那匹踏风雪而行的黑驴,以及驴背上那道熟悉的月白身影。
那头驴背上,龙尘怀中的罗小小正被长风拂起一缕长发。
那女子整个人怔了一瞬,旋即眼中迸出明亮的光。
“圣女……”她失声喊了一句,脚下猛地一蹬,跑得更快了,向着罗小小的方向直直冲了过去。
她身后四名女子也看清了驴背上的紫裙身影,脸上同时浮出一丝绝处逢生的神色。
五人的步伐齐齐朝罗小小偏去。
“铮!”
一柄银枪破空而至,枪尖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寒光,猛然刺入为首女子身前三寸处,入雪及半,枪身嗡鸣震颤,带起一圈雪屑四溅。
岑夕收翼,身形一沉,单脚稳稳点在枪顶,裙摆在风中猎猎翻卷。
她垂下目光,看着五个百花宫女子,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站住。我家少爷未开口,谁允许你们靠近?”
五人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带头女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对上岑夕立在枪顶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龙璃如蝶般无声掠至,轻轻落在岑夕枪旁,收拢冰蝶翅。
她歪了歪头,看着五名女子,语气带笑,话里却透着一层薄薄的凉意。
“小小姐姐虽是你们百花宫圣女,但你们宫内,想要她命的也不少。白露城的霜华长老,就是前例。”
那五人闻言,瞳孔皆是微微一缩。
为首女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敢接。
身后,霜牙巨狼的低吼声已越来越近。
雪屑被踏得四溅,十几道灰白狼影从风雪中陆续现出,呈半月形向这边包抄过来。
每一头都肩高过人,獠牙外露,口中喷出的白气在寒风里凝成一团团薄雾。
五名女子皆为百花宫弟子,月白长裙,宽袖束腰……五阶结丹境,放在寻常宗门已算一方高手。
可百花宫皆收女子,修的是花草清灵之道,本就偏柔,同阶相拼,向来不占上风。
她们五个,面对的是同样五阶的十几头霜牙巨狼,寡不敌众,步步败退,一路连奔带战才撑到这里。
更远处,那头白熊像是踏雪而来的旧王,不紧不慢地缀在狼群之后。
五阶巅峰的压迫感,像一层无形的霜冻,正缓缓朝众人蔓延过来。
“夫君……”罗小小从龙尘怀里微微直起身,目光落在五人身上,皱眉道,“这五人,岁华谷、宫主身边的,与惊蛰、繁霜、白露、玄冰四城无关。”
龙尘低眉笑看着怀中略带焦急的女子:“为夫知道。但……救人就得对上这些狼熊。”
罗小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到了深处,一样也得对上。”
龙尘愣了片刻,觉得有道理,心中已有考量。
他扬声下令,声音不高,却清楚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
“柳烟对付白熊,岑夕与璃儿对付群狼。记住……取灵丹。”
柳烟没有半分犹豫,背后重剑一拔,一道赤红剑光破雪而出,六圈灵轮于她脑后骤然显现,如同升起一轮烈日。
她一步踏出,脚下火光一绽,凭空生出一朵火莲,将她整个人托起,凌空直冲白熊而去。
岑夕脚尖在枪杆上轻轻一点,身形借势腾起,手中一带,将雪中银枪生生扯出。
枪尖划过雪面,带起一条冰屑白浪,她枪身一旋,横扫向最近一头扑来的霜牙巨狼。
龙璃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抱着小狼狗,侧头看着驴背上那个悠哉悠哉的青衫男子……一手搂着罗小小,一手轻摇着扇,压根没有下驴的打算。
“阿哥,你干嘛?”她忍不住问了一声。
龙尘装模作样地抬头看了看被风雪吹得模模糊糊的银白月华:“我赏这满天风花雪月。”
“哼!”龙璃嘟了下嘴,不再管两人,一手抱紧狼狗,一手并指连点四下。
“流光,暮雨,寒霜,凛风……出!”
四把灵剑从她指间时序戒中而出。
流光剑最先亮起,贴着雪面掠出一道银弧,直取一头巨狼前膝。
那头狼正纵身扑来,前爪刚探出,剑光已从它腿侧滑过,削落一截带血的灰白鬃毛。
狼吃痛落地,才刚龇起獠牙,剑光已折返,轻巧转向它身后的第二头。
暮雨剑紧随其后,剑身一卷,搅得满地风雪腾空而起,像一道横贯的灰白雨幕直拍三头狼脸面。
它们齐齐眯眼偏头,前扑的势头僵了一瞬,被碎冰粒糊得连连甩首。
寒霜剑悬空一凝,剑尖朝下,一片白霜贴地铺开。
一头狼蹬足再扑,前爪踏上凝出的冰壳,整头狼失控滑了出去,撞在另一头狼身侧,两具灰白身子滚成一团,压出大片凹痕。
凛风剑无声无息地绕向侧翼。
一头狼刚试绕岑夕后背,踏出两步,剑光自风雪缝隙中一闪而过,它脊背爆开一道血线,痛叫着滚出丈外。
四剑不出龙璃身周三丈,在狼群之间游走,见血即退,不恋战。
狼群被逼开一圈,包围的口子不断撕开又合拢,却始终无法合上。
小狼狗在龙璃怀里呜咽了一声。
她低头,下意识收紧臂弯,左手春秋剑诀没有停:“岑姐姐,左边!”
岑夕没有回头,枪尖一旋,那狼收势不住,喉口撞上枪尖,闷哼一声,四爪在雪里滑出半丈。
她没有跟着追刺,枪杆顺势压住狼头,借力一挑,将狼翻了个面,露出软腹。
枪尖不等它挣扎,垂直扎进腹部,划开一道长口。
她单手探进去,从脏腑间掏出一颗指尖大小的霜白内丹,手抽出来时,血顺着手腕滑进袖口。
狼还没咽气,后腿蹬了几下才慢慢僵住。
龙璃那边的四剑也已收回时序戒。
她指诀一松,四剑便回到她身周,剑尖滴着血。
地上躺着一头狼,左前膝被剑削断,正嘶吼着拖着残腿站不起来。
另有两头狼腹侧各有一道血痕,不敢再往前扑,低伏着绕向侧面。
白熊正与柳烟对峙,一掌一拍,震得雪地发抖,它还没死,隔着三十丈与柳烟隔着风雪相看。
龙尘搂着罗小小,坐在驴背上,看向靠近过来的五名百花宫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