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棺开了一角,那一线缝隙中并无寒气溢出,反而像是一道沉睡了数万载的光从棺内缓缓流出,将周围的星光都映得淡了几分。
星辉弓自棺中悬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它通体暗银,沿着弓身流转的星光如同活水,一寸一寸地淌过弓背,映亮那“星辉”两个古篆小字。
它悬在半空,轻轻转向,最终停在龙尘身前。
弓身微微下倾,像一位沉睡已久的老者终于醒来,将目光落在一个值得托付的人身上。
星辉圣主的声音从棺内传出,比先前沉了几分,像是这一句话已耗尽她许多气力:“取走星辉弓,带走星霜银狼,你会成为众矢之的。吾窥视到的一纪片段……”
她顿了一息:“你在‘未必’与‘会死’之间徘徊。”
她说的是“未必”,语气却比“会死”更重。
因为那意味着:她亲眼看过那条路上漂浮的血光,却没有看到结局。
连她这样的存在都看不清的结局,才是最凶险的。
龙尘笑了笑,没有迟疑,伸手接下星辉弓。
弓身入掌,一沉,像握住了一道古老的河流,又旋即温顺下来。
他没有多看那把弓一眼,转身便将弓放入身旁罗小小的手中。
动作自然得像替她拂去肩头一片落雪。
罗小小怔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沉甸甸的星辉弓。
她自小以来,从未握过接近神器的兵刃。
弓身传来的气息温热而平稳,像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掌心,好叫她连害怕都忘了。
她抿了抿嘴,轻声唤道:“夫君……”
那一声里,担忧、感动、涩意,都用这两个字压住了。
她知道这把弓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龙尘把弓放入她手中的那一刻,已把星辉圣主那句“众矢之的”独自背了过去。
龙尘低头,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声音放得很低:“大不了躲到荣耀书院相夫教子。”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讲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可罗小小懂,这话越轻,承诺越重。
他是在说: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也一定会让你有一条安稳的路走到头。
冰棺中静了片刻,才传出星辉圣主意味未明的一句:“果然是个负心人啊。三万多载,也不知糟蹋了多少女子。”
那声音里没有怒意,没有讥诮,倒像一坛老酒,酿了太久,只剩下一缕说不清的感叹。
她见过他演化风灯,护一株冰璃花万载;也见过他燃三魂、焚七魄,将自己烧成一盏灯替这方天地续命。
这样的人,偏偏在旁人眼里是个随手取弓转赠、背身便走的浪子。
星辉圣主说得没说错,可他这个“负心”恰恰是他最大的痴心:不是谁都舍得把至宝递到他人手上,然后笑着说“大不了,我们退”。
殿内没有人接话。
雪绒妖灵们静静地蹲在冰棺一角,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那道悬浮的星辉,仿佛也懂得了什么。
龙璃抱着小狼狗,看看罗小小手中的弓,又看看龙尘的侧脸,难得地没有开口,只是把怀里的小狼狗搂得更紧了些。
“前辈,”罗小小微微施了一礼。
她的动作很轻,却行得端端正正。
星光从她袖口滑落,像一层薄薄的水银:“我夫君虽是随性自在,但他一向守诺,他日若有机缘,定再回来相救。”
她说得很认真,面色平静,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的约定。
但她心里知道,冰棺中这位前辈以残魂困守三万载,连帝骨都无法让自己周身的伤势愈合分毫,想要相救谈何容易。
只是未来谁也说不定,若今日应下这一诺,说不定哪一天,它真的会开花。
她没把这层犹疑留在脸上,只是不轻不重地把话落定。
冰棺中静了一瞬,像是那位星辉圣主也在品这句话的轻重。
随即,殿中的星光之力无声涌起,如水般漫过地面,聚拢到众人脚下,连同那头黑驴一起托住。
那光柔和却有力,像一只巨大的、由星辉凝成的手掌,缓缓将众人托向洞口。
“到时别躲到我这雪凝川来就不错了。”
星辉圣主的声音从棺中淡淡飘来,带着一点揶揄。
那语气里有笑意,却没有刺,像是长辈挪揄晚辈时带着的那点宽容。
黑驴被星光托举着,四蹄虚踏,打了个响鼻。
一直未说话的岑夕也微微欠身拱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言,却已是代自家少爷谢过这一回赠弓之恩。
她这一礼,替她把话说了。
众人被送出洞口,冰层之上的风雪重新灌入衣领。
身后的洞口边缘,冰晶正缓缓向内收拢、融合,像一道缓缓闭拢的眼睛。
星光从那道缝隙里透出来,一点一点微弱下去,仿佛那座宫殿正在重新沉入深眠。
“吱吱……”上百只雪绒妖灵聚在冰棺上,跳上跳下,圆滚滚的身子此起彼落,抖落的灵光如同一场细碎的光雨。
它们在告别。
“嗷呜……”小狼狗挣出龙璃的怀抱,对着洞口方向叫了一声。
那声音奶声奶气,却在风雪中传出去很远。
龙璃还想伸头多看两眼,忽然迎上龙尘斜过来的目光。
她想带走一只雪绒的念头,被那一眼生生打消了。
她讪讪笑了笑,吐了吐舌头:“知道啦,雪绒精灵是她的灵气所化,得留在此处温养着她。”
龙尘这才收回目光,顺手接过罗小小还在打量的星辉弓,收入她腕上的桂纹玉镯。
弓身入镯的那一刻,他指尖在她腕上多停了不到一瞬,像在确认它已安稳归位,才松开。
随后他将罗小小拦腰抱上驴背,自己也翻身而上。
夹了夹驴腹,黑驴甩了甩耳朵,踏稳脚步,等着他发话。
“去深处。”龙尘的声音在风雪里不大,却很清楚,“别让人把那大狼给宰了。”
龙璃一听,眼睛一亮,忙将小狼狗往怀里一掖,背后冰蝶翅“唰”地展开,冰蓝色的翅翼映着雪光,振翅腾空,悬在半空等他们出发。
柳烟与岑夕皆是灵力化翼,一赤一银两道光芒紧随其后,冲天而起。
也就龙尘未至五阶无法飞行,罗小小更是只有三阶,两人被黑驴驮着,四蹄在雪地上轻轻一蹬,便凌空跃起数丈,朝着雪凝川深处踏风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