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尘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闪，身形几乎在刹那间便挡在了罗小小身侧。

青衫下摆带起的气流激得脚下的星光波纹微微一荡，他的手已经虚拢在袖中，灵力暗聚，双眼死死盯着那口冰棺，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扫过棺盖的每一道纹理。

罗小小却似乎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

她眉眼一弯，含笑柔声道：“夫君，她认识你，还说……你很多女人。”

她的语气轻盈，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眸子里却带着一丝揶揄的微光。

她知道，自己只是魂师三阶，与在场的人相比几乎等同于没有修为，所以在这样不可预知的局面下，龙尘才时时牵着、护着自己，寸步不离。

“我对她没印象。”龙尘回了一句。

语气很平，但平静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

他盯着冰棺，试着问道：“你认识我？”

殿内的星光安静地流淌着。

上百只雪绒妖灵停在冰棺上，圆滚滚的身子一动不动，像是也屏住了呼吸。

过了一会儿，冰棺中缓缓传出一道声音：“在岁月长河中，窥视过你的一纪片段。”

“两万载前，仙魔战场上，一个青衫男子，将一株花，投入了此片天地，还吼着那么一句……‘从此你目之所及，万物温润，便是我在。’”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段久远的记载，语调平淡，可那“一纪片段”四个字，落在寂静的殿宇中，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层层荡开。

龙尘皱眉反问：“你也在？可我并不记得你。”

他的目光微微眯起。

当年若这等存在也在场，自己绝不可能一无所觉，更不可能将那株冰璃花顺利投到此片天地中来。

以他紫竹魂种的感知，战场上任何一缕足以威胁到那株花的气息，都不可能逃过他的察觉。

唯一的解释是：她不在场。

“并未在，只在岁月长河中看到……”冰棺中女子继续道，声音悠悠的，像顺着某条看不见的河流溯游而上。

她一字一字道：“看着你将冰花投入此天，看着你传道荒骨大帝，看着你燃三魂，焚七魄，化作风灯，护此天万载。看着陈凡成帝，看着他传承你的道统……散我魂，作春风，碎我骨，化青山，以身化道为天幕，护下此天万载。”

她停顿了良久，尾音仿佛还悬在空旷的殿宇中，被星光轻轻托着。

不知是在回味那一眼里掠过的万载光阴，还是在斟酌这些话语的重量。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感慨，又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真是一眼数万载啊。”

“阿哥，她说的花是不是我，”龙璃一点也不害羞，凑上脑袋接着问道，“你的女人中，有没有我的份？”

龙尘一把推开她的脑袋，动作干脆，毫不留情，显然不打算搭理这丫头。

龙璃被推了个趔趄，揉了揉头，嘟囔着“小气”，缩回罗小小身侧。

罗小小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弯，虽没有说话，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柔和的包容。

龙尘重新将目光落回冰棺上，语气沉了三分：“你是谁？”

殿内的星光仿佛随他的发问微微一凝。

冰棺里静了片刻，才传出那道微哑的女声：“吾……”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这个自称上斟酌了一息，像是一个沉睡太久的人，在重新辨认自己的身份:“仙灵紫霄天的人，称我为‘星辉圣主’。”

龙尘眉头微动，仙灵紫霄天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但那是另一片天地的称呼。

他紧追着问：“那你怎会在荒骨镇魔天？”

这句话落下去，冰棺中的声音带了一丝极淡的冷笑：“三万载前，吾乘骑星霜银狼，率领仙灵紫霄天众修者，与三千魔渊天大战，最终惨败，被魔神打入此天。”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点低沉的痛意：“剩下一缕残魂在体内，苟延残喘。而星霜银狼更是不堪，连孕婴都被甩出……”

她的语气在这里微微一滞，仿佛即便隔着三万载光阴，那一幕依然硌得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片刻后，她才继续道：“吾为了救爱宠，将你弟子荒骨大帝陈凡的一块骨，移入它体内。”

龙尘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冰棺上，又仿佛透过冰棺望向更远处的什么东西。

那些碎片般的信息在他脑中逐一浮现，像散落各处的拼图，被一根无形的线缓缓串在一起。

三万载前，星辉圣主与魔神大战，惨败坠入此天，一缕残魂沉寂棺中。

两万载前，自己护着一株冰璃花，追着魔神来到荒骨镇魔天，同样不敌，只能燃三魂、焚七魄，化作风灯，护住这片天地。

万载前，陈凡终于得了自己的传承，成就荒骨大帝之名。

他没有辜负那道道统，碎骨作青山、散魂化春风，以身化道为天幕，替自己、也替此天，又续了万载光阴。

而星辉圣主为了救失去孕婴的星霜银狼，将第三块帝骨种入它体内。

星霜银狼的孕婴……

龙尘的目光微微一侧，落在不远处正被龙璃抱着的小狼狗身上。

小家伙恰好打了个哈欠，露出几颗奶白的乳牙，浑然不知自己身上牵着的，是多少万年前的一段旧事。

一切因果，在他脑中，悄然合拢。

星辉圣主的话，像一根线，将三万载前、两万载前、万载前，三截断裂的时光缝合在一起。

龙尘沉默着，眉间紫竹魂种闪烁。

他没有追问，没有感慨，只是把那些信息在心底碾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目光重新落回冰棺上。

殿内星光如旧，谁也没有先开口。

那道从棺中传出的余音似乎还在穹顶下萦绕，带着一种看尽光阴的倦意。

这时，柳烟上前一步。

她脚下的玉石地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赤袍的袍角扫过星光，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暗红色花瓣。

她在冰棺三丈外站定，声音不重，却很清楚：“雪凝川的兽潮，是前辈引动的吗？”

“是吾引动的。”星辉圣主并未否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她的声音在殿中悠悠回荡，不紧不慢:“星霜银狼在雪凝川深处，而诸位却想取它体内‘孕生’神通的帝骨。它失了孕婴，体内帝骨亦将失去的话，它……活不了。”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一缓，声音低了些，像一片落雪轻轻压在冰面上。

柳烟没有接话，目光垂了一下，落在自己腰侧某处，又抬起来。

体内的两块帝骨，一明一暗地伏着，像是能感应到主人的心思，微微颤动。

第一块给她“归元”，第二块给她“瞬移”。

天地之间，能同时驾驭两块帝骨的人，古往今来，恐怕就她一个。

她已经站在了这个时代的巅峰，连眼前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逍遥仙尊，也被她压了一头。

若是第三块也归自己……

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她没有让它继续蔓延。

但那一瞬的停顿，还是让她的呼吸比方才沉了半分。

她抬眼看向龙尘，目光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说清的东西，不是贪，也谈不上让，更像是想看看他会怎么选。

龙尘没有看她。

他正盯着龙璃怀里那只小狼狗，看得极认真，脑子里转着的却是另一笔账。

如果这小狼崽回归星霜银狼体内，让那母狼失而复得，那他龙尘就相当于收服了一头六阶孕婴境的星霜银狼。

一块帝骨在他人眼中虽然珍贵，可比起一头活的六阶巅峰妖兽，这笔买卖要划算得多。

他正要开口把这法子说出来，龙璃却比他更快。

“柳烟姐姐，这块不让你了。”龙璃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脆，带着一点从未有过的认真。

她抱紧怀里的小狼狗，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泛了红，望向龙尘:“阿哥，她挖我体内的，我不怪她，那是阿哥默认的。但不许动小狼狗。”

她说完，把小狼狗往怀里又拢了拢。

那只小狗似乎也感受到她的情绪，呜咽一声，将脑袋埋进她臂弯里，尾巴紧紧贴着她的手腕。

龙尘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点头。

正要开口，冰棺中先一步传来一声轻呵呵的笑。

“呵呵。”

那笑声微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柔和，像是透过冰层投下来的一道暖光。

“看在你这朵冰璃花，这么护着星霜银狼的孕婴份上，星辉弓送你如何？”

她说得随意，仿佛那把弓不是接近神器的至宝，而是一件顺手的小礼。

龙璃却秀眉一挑，想也没想便回过去：“我不要。是我阿哥看上你的弓，我可没看上。”

龙尘原本绷着的脸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声音比平时含糊了几分。

“其实……我也没看上。只是……只是觉得，给小小护身很适合。”

殿中一时静了静。

一件接近神器的星辉弓，就这么被这对兄妹一个嫌一个推，像集市上被人挑剩下的货。

冰棺上蹲着的雪绒妖灵歪了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两兄妹神情各异的侧脸，似乎也在纳闷，这两个人到底知不知道那把弓值什么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