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宽的裂痕正迅速融合，裂口两壁的冰晶如活物般向内攀爬，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咔咔”声，朝着柳烟脚下的方向一路收拢。

那势头比方才愈合龙尘脚下时更快、更急，仿佛冰层被那一剑激怒了，要将所有裂痕在数息之内彻底抹平。

“璃儿。”龙尘低喝一声。

龙璃几乎是在他开口的同时便动了。

她嘴里还咬着半口鱼肉，闻言二话不说，双手一扬，将啃得干干净净的两根树枝往身后随手一甩，树杈在雪地里翻了两个跟头，插进雪中，兀自冒着热气。

她双手抬起，十指齐出，朝正在愈合的裂痕一指，声音清脆透亮：

“流光、暮雨、寒霜、凛风！”

四道颜色各异的光芒同时从她指间的时序戒内激射而出，如四尾灵蛇划破风雪，带着清越的剑鸣，在空中拖出四道不同的轨迹。

一道银白如电，一道青碧如雨，一道冰蓝如霜，一道灰白如风。

四剑齐齐落下。

“咔咔咔咔……”

四声几乎连成一响。

剑尖刺入冰面的声音，沉闷而又利落。

四把灵剑精准地插在裂痕最细、合拢最急的那一段上，剑身贯穿裂口，剑脊卡住两壁，硬生生将那道正要合拢的裂缝撑住，使其无法再合拢分毫。

裂痕的融合之势微许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冰晶还在蠕动，却只能在四剑剑锋之间徒劳地攀爬，再也越不过那道由剑刃构成的壁垒。

龙尘松开罗小小的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身形在风雪中骤然消散，像是从始至终都没有站在那里。

原地只留下一句清朗而飘忽的声音：

“身化千重皆幻梦，拂衣不惹半点尘。”

声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出现在裂缝旁、四剑之侧。

青衫尚未落定，双手已扬起，掌心凝聚灵力，朝着四把剑的剑柄，连拍了四下。

每一掌落下，剑身便往冰层中深陷一分。

四声“刺啦”几乎闷在冰层里，像是撕裂了什么阻隔。

剑身齐根没入冰面，直直坠入下方的宫殿之中，精准地插在殿中冰棺的四角，剑身微微颤鸣，尾端轻轻晃动，将整口冰棺护在中央。

裂痕彻底停止了愈合。

那四把剑如同四根楔子，钉死了冰层的生路。

“我的剑！”龙璃的喊声在风雪里炸开。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冰面上只剩下四个细小的孔洞，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指间，嘴角一瘪。

“我的四把灵剑……被阿哥给送下去了？人还没进去呢！”

龙尘倒是松口一笑：“那是你的吗？明明是我小时候的玩具。”

“阿哥……”龙璃拖长了尾音，撒娇般嚷着，整个人像只小兽一样撞了过来，低头就要拿脑袋顶他的胸口。

龙尘抬手，不偏不倚，指尖正好点在她眉间六瓣冰花印记上。

她脑袋被点住，往前顶了两下，爪子还在半空虚抓，愣是够不着近在咫尺的青衫。

“从里面开。”龙尘看着她，语气淡淡，“用她的弓开。”

他说完，也不再解释，缓缓闭上眼，心神顺着四剑与冰层之间的联系向下沉去。

龙璃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缩了回去，安静下来。

似是从那四剑的震颤中察觉到了什么气息，连小狼狗都止了呜咽，伏在雪地上，直直地望着冰面。

冰层之下朦胧的星光，开始涌入四剑中，剑身越来越亮。

先是流光，剑尖泛起一线银白，随即暮雨化为青碧，寒霜转为冰蓝，凛风透出灰白，四道光芒沿着剑体蜿蜒而上，汇聚在剑柄处，如四盏明珠，照亮了那片沉在冰层之下的殿宇。

殿内的星辉正沿着剑体被牵引而出，连带冰棺中那把沉睡的弓，也被激起一缕若有若无的弦鸣。

那声音极轻，像是在梦中翻了个身。

星光越聚越凝。冰层深处，那点点银辉被四剑牵引着缓缓汇拢，在冰棺上方的虚空中凝成一道暗银色的虚影，弓身微微倾斜，无声指向冰面上的方向，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

只听一声清越的弦响，自冰层深处传来。

那道虚影的弓弦骤然绷动，缓缓拉开，弓身上流转的星辉在一瞬间齐齐涌向弦心，凝成一点耀目的光。

“咻！”

流光剑应声而起，从四角之一的剑位脱出，化为一道白虹，准确地搭上弦心。

“嗡！”弓满如月。

弦上流光剑嗡鸣不止，剑尖直指冰面之上，隔着万载寒冰，对准了龙尘脚下冰层。

弓身上的星辉如水流般注入剑身，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烈，像一只渐渐睁大，含着星辰的眼睛。

龙尘负手而立，青衫在风雪中猎猎翻卷，没有后退半步，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那道冰面。

下一瞬，剑出。

一道白光自冰层之下暴射而上，如龙出渊，如星坠地，携着整座殿宇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星辰之力，狠狠撞在冰层背面。

“轰！”

整片雪原都跟着震了一震，积雪从方圆数十丈的松梢上同时震落。

冰面从内部绽开一道裂口，裂口急遽扩大，冰屑飞溅，光焰四射，裂纹像蛛网般炸开，咔嚓之声连成一片，直到彻底破开一个丈许见方的洞口。

寒风裹着星辰气息从洞口喷涌而出，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洞口之下，星光如水，那座沉寂的宫殿静静地展露在月光与风雪之间。

龙尘毫不犹豫，搂住罗小小率先跃入洞口。

衣袂翻卷间，两人落下的身影被冰层下弥漫的星光托住，仿佛坠入一片倒悬的星河。

龙璃还念着自己的四把剑，二话不说，提起脚边的小狼狗，往胳肢窝底下一夹，纵身就跟着跳了下去。

小狼狗四只短腿悬空蹬了两下，最后认命般呜咽一声，把脑袋埋进龙璃的袖子里。

上百只雪绒妖灵见有人带头，顿时争先恐后地往洞口蹦去，像一群圆滚滚的雪球下饺子似的扑簌簌落进星光里。

岑夕不紧不慢，牵着黑驴走到洞口边沿，黑驴低头探了探，打了个响鼻，四蹄一蹬，稳稳地落了下去，岑夕紧随其后。

最后是柳烟，收剑归背，赤袍在风雪中翻卷了一下，没有犹豫，同样纵身而下。

众人落在殿内实地，脚下传来玉石铺地特有的温润触感。

殿内远比透过冰层看到的更为宏阔，穹顶极高，如倒扣的天穹，上面缀满了不知名的星辉，洒下柔和而清冷的光芒，将整座大殿照得分明。

殿柱林立，每一根都粗可合抱，通体光滑，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星纹。

整座宫殿安静得出奇。没有风声，没有兽吼，连刚才在雪原上呼啸的风雪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冰层之上。

只有众人的呼吸声和脚步的回音在空旷的殿宇中轻轻回荡。

龙尘落地的第一件事，是抬手一招。

四把灵剑同时震颤，发出四声清鸣，化作四道流光，精准地没入龙璃指间的时序戒中。

“我的剑！”龙璃眼睛一亮，抬手看了一眼戒面，嘴角这才弯起来，把小狼狗往地上一放，小家伙撒开短腿，哒哒哒跑去找雪绒妖灵们了。

龙尘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松开罗小小的手，缓缓朝那口冰棺走去。

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青衫的下摆擦过玉石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但他周身的气息隐隐绷紧，眼神凝重而警戒。

这可是有着接近神器在身的存在，还是谨慎为好。

随着他走近，冰棺的轮廓在星辉中愈发清晰。

棺身通体用一块完整的冰晶打磨而成，表面光滑如镜，隐约映出他的身影。

棺中女子静静躺着，面容被星辉笼罩，看不真切，但那股自她身上散发出的悠远气息，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愈发沉凝，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就在此时，一道雪绒妖灵蹦跳着蹿上了冰棺，发出细碎的“吱吱”声。

它的胆子似乎格外大，非但不害怕，反而像回了家一样在棺盖上跳了几步，圆滚滚的身子蹭着冰晶表面。

紧接着，一股细碎的灵光从雪绒身上散逸而出，如一条温顺的小溪流，顺着冰棺表面涌入棺身内部，汇入棺中女子的体内。

那只雪绒妖灵身上的光芒肉眼可见地暗了几分，但小东西没有躲避，反而继续在棺盖上蹦跳，发出细碎欢快的叫声。

更多的雪绒妖灵也跟着跳了上去。

上百只圆滚滚的身子在冰棺上滚成一团，刷刷刷地簌簌抖落着灵光，如一片流动的星河，顺着棺面涌入女子体内。

整个大殿的星光似乎都随之微微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就在那片星辉重新落定的时候，一道微哑的女声，从冰棺中传出。

“原来是你这个负心人啊……逍遥仙尊。”

声音不疾不徐，像隔了不知多少岁月，从梦中缓缓醒来。

尾音落在“逍遥仙尊”四个字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