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开最后一层松软的雪沫，指尖便触到了坚硬光滑的冰面。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浮雪尽数拂去。

冰层平整如镜，通体透彻，像是有人刻意打磨过一般，没有半点粗糙。

龙尘的目光透过冰层向下探去，原本淡然的神情忽然凝住了。

冰层之下，别无他物，赫然是一座宫殿。

那座宫殿静静沉在冰层深处，仿佛被冻结在此已有无数年月。

殿身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玉石砌成，表面流转着幽幽的星辉，万千光点如银河倒悬，在殿脊、檐角、廊柱间缓缓流动。

那些光芒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宫殿自身内部散逸而出，仿佛这座宫殿就是一截坠落凡尘的星河。

琉璃瓦上积着不知多少年的寒霜，却遮不住其下翻滚的璀璨流光，一明一灭，像是这座宫殿还在呼吸。

而宫殿正中央，赫然停放着一口冰棺。

那冰棺约一丈来长，半透明，棺身同样泛着星辉般的光泽，与整座宫殿浑然一体。

隔着层层冰晶，可以隐约看见棺中躺着一个女子，身着轻甲。

那甲胄不像凡俗的护身铠甲，通体纤薄紧致，勾勒出修长的身形，像是用某种银色的细丝织就，表面缀着细密的灵纹，即便隔着冰层和棺壁，依然依稀可辨其璀璨纹路。

女子双手交叠，安然搭在腹部，面容被冰层折射出的光线笼罩，看不太真切，但能感受到一股沉静悠远的气息自她周身散发出来，压得人不敢多觑。

在她腹上，静静横着一把弓。

弓身呈暗银色，线条流畅，没有丝毫多余的雕饰，却透着一种古朴而深邃的压迫感。

弓背近末端处，刻着两个古篆小字……星辉。

龙尘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瞳孔微微一缩。

以他两万多载的见识，这世间叫得上名号的灵物宝器，他就算没见过，也大多听过。

可这把弓，这个名字，他搜遍脑海中所有记忆，竟找不到半点印象。

然而弓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却让他的心头微微一震，不是仙器能有的气象，远比那个层次更厚重、更古老。

龙璃时序戒中的四剑，他自己的四方盒，都只能算作灵器，逍遥仙扇乃是仙器。

而眼前这把静静躺在冰棺中、刻着“星辉”二字的弓，其灵韵之深厚，气象之悠远，已经隐隐超越了那个层次，几乎触及神器之门。

龙尘蹲在冰层边上，沉默了很久。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他都浑然未觉。

那把弓的气息穿过冰层，穿过棺壁，像是隔着万古岁月，与他遥遥相对。

“破开。”龙尘起身，招呼着众人、小狼狗、雪绒等退开。

“是，少爷。”岑夕松开黑驴缰绳，银枪握在手中，大步上前。

雪在她脚下碾出嘎吱声，枪尖斜拖在身侧，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她在冰层前站定，沉肩、拧腰、换步，银枪骤然翻转，枪尖如一道白色闪电，直刺冰面。

“铛！”

火星溅起，冰屑四溅。

那声音尖锐而沉闷，像敲了一口裹着冰的铁钟。

然而冰面上，一条裂纹也没有出现，只有枪尖所落之处，留下一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边缘光滑得像打磨过一般，仿佛这一枪不是在破冰，而是在给冰面抛光。

岑夕没有退，甚至没有惊讶。

她的呼吸微微沉了一下，身形退后半步，后脑处淡光浮动，灰、白、粉、青、蓝，五圈灵轮依次显现，如同五圈不同色泽的涟漪，在风雪中缓缓旋转，映亮了她半张沉静的脸。

银色的灵力从灵轮中涌出，如流水灌注般涌入双臂，沿着手腕汇入枪身，银枪锋刃上泛起一层流动的金属光泽，仿佛整杆枪活了过来。

她双手握枪，枪尖朝下，高高举过头顶，整个人的重心压至极低，像一张拉满的弓。

而后狠狠刺下。

“裂地！”

“铛！”

那声音比之前重了数倍，整个地面都跟着震颤了一下，积雪从附近的松树枝头簌簌震落。

枪尖与冰面相触之处，溅出一蓬细碎的火星，在雪夜里格外刺眼。

但那冰面，依然纹丝不动。

只有比方才稍深一点的凹槽，像一只不甘的眼睛，静静地映着火光。

“我来。”柳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走上前，右手探向身后，缓缓拔出背着的黑色重剑。

剑身出鞘的声音很轻，却又极沉，像某种古老的铁器从沉睡中醒来时发出的低鸣。

剑体乌黑如墨，不打一丁点反光，仿佛周围的光一到它身边便被吞噬了。

她站定的同时，后脑处光华绽放，灰、白、粉、青、蓝、紫，六圈灵轮层层展开，旋转速度比岑夕更快，色泽也更沉。

最外圈那道紫轮尤其深邃，像一道凝实的晕，压得周围的雪花都为之一顿。

火红色的灵力自灵轮内倾泻而出，如岩浆倒流，顺着她的脊柱汇入握剑的双臂，再从掌心蔓延上剑身。

那黑色重剑的剑锋上没有火焰跳动，整柄剑却像烧透的铁块，连四周的空气都扭曲成微微的波纹。

“她竟是六阶孕婴。”罗小小低声开口。

“不奇怪，”龙尘平静开口，目光落在柳烟身上，“她体内两块帝骨，两式神通，又是凤凰血脉，又得入焚天剑阁培养，本身也妖孽，众多机缘集一身。”

他话音刚落，柳烟便动了。

她没有助跑，没有蓄势冲跃，只是双手握剑，将黑色重剑高高举过头顶，剑锋朝天，剑脊与眉心对齐。

灵力在剑身上积聚到极点，剑尖所指之处，空中的雪尘就像被无形之力逼退，划开一道凿空的弧线。

她的身形在灵力的包裹下拉得极长，赤袍猎猎翻卷，火焰色的光芒在她周身聚拢、压缩、再聚拢，像是将所有力量都凝于这一剑之上。

而后，她沉喝一声，剑刃从天而降，朝着那片冰面重重劈下。

“焚天九剑，斩剑式！”

“铛……咔，咔……”

一声沉闷的震响还未散尽，紧接着便传来断续的迸裂声，像是冰层深处有骨头在断开。

黑色重剑的剑刃深深切入冰面，溅起的冰屑扬起一尺来高，在火光中纷飞如碎星。

一道裂痕自剑刃落点骤然生出，细如游丝，却在眨眼间急剧扩张，蜿蜒着向远处窜去。

它撕开光滑的冰面，像一条活蛇，携着细碎的“咔咔”声，一路蔓延至龙尘脚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跟着那道裂缝移动。

龙尘没有退，也没有低头避让，垂眸看着深沟停在脚边，神色平静，像是脚下裂开的不过是一条寻常的冻土缝。

柳烟的长发被灵力争涌带起的余风扬起几缕。

她见裂纹终于成形，绷紧的肩线在这一刻才缓缓卸了力，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黑色重剑的剑身上，火红色的流光正一点点黯淡下去，她握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节微微泛白，几滴汗水沿着剑柄悄悄滑落，落地即凝成冰珠。

这一势，消耗了她孕婴内近半灵力，她没说出来，但握剑的虎口微微发麻，显然内里的消耗不止表面上看上去那般轻松。

“吱吱吱吱……”

围成一圈的雪绒妖灵率先欢呼起来。

上百个圆滚滚的身子同时蹦高，雪绒抖落碎灵光，叫声又脆又急，像一群雪地里滚动的银铃。

小狼狗也从龙璃脚边蹿了出去，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甩着尾巴，“嗷呜嗷呜”地叫唤着，围着那道裂缝跑了两圈，得意得四条短腿都在打跌。

然而这份欢喜没能持续满半息。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小狼狗。

它跑着跑着忽然停住，耳朵警觉地竖起来，尾巴慢慢垂下，冲着那道裂缝的方向龇了龇牙，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雪绒妖灵的叫声也一点点稀落下来，一双双琥珀色的冰晶眼直愣愣地望着地面。

那道裂缝，正在愈合。

确切地说，是从龙尘脚下那一端开始，裂痕两壁像有了生命一般向内缓缓靠拢。

裂口边缘的碎冰悄然融化，又重新凝结成新的冰层，像有人在用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冰面一点点抹平。

那些细密的枝杈裂纹也在缩回、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