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跳动的间隙里，他的声音很平缓，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柳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又继续转动树枝上的鱼。

“那……”罗小小往龙尘怀里靠了靠，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六阶狼会不会找来？”

六阶孕婴境银狼，那可是这方圆千里雪原上的霸主。

若是它知道自己的落入孕婴人手，不疯了一般找来才怪。

龙尘将烤好的鱼分了下去，语气平淡：“这雪凝川可不只是……有狼。”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等待什么。

罗小小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追问，脚下的地面猛然一震。

不是风，不是雪崩。

是无数蹄爪踏碎冻土的闷响，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声音沉闷而绵密，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整条雪凝川都在奔跑，整座高原都在颤抖。

柳烟面色骤变，手里的树枝差点脱手：“不好，是兽潮！”

几乎是一瞬间，整片川原都亮了。

无数双眼睛在风雪中睁开，泛着幽冷的光。

明明灭灭，高高低低，远的近的，大大小小，伴随着此起彼伏的低吼、嘶鸣、咆哮，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压来。

雪崩般的蹄声越来越近，大地在脚下颤抖，风雪都被那些声音震得乱了方向。

但奇怪的是，围向龙尘这片篝火区域的，却不是那些庞然大物。

是上百只巴掌大的小东西。

雪绒裹着圆滚滚的身子，像一团团柔软的雪球。

琥珀色的冰晶眼在火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碎了一地的琥珀。

它们的腿短小而灵巧，每一次蹦跳都带着一种笨拙的可爱，落地时身上的雪绒便簌簌抖落细碎的灵光，像是撒了一把星光在雪地上。

上百盏这样的“灯笼”，无声无息地聚拢过来，在篝火外围成一个圈。

它们没有嘶吼，没有攻击，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坐着，歪着脑袋，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篝火旁的每一个人。

偶尔有一两只有些胆子大的，试探性地往前跳了一步，又缩了回去。

龙璃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小狼狗，盯着那些蹦跳的小东西，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阿哥，这玩意……”

她话没说完，余光一瞥，刚才还叫嚣着“此地剑阁所占”的那八个焚天剑阁弟子，早已没了踪影。

连他们刚刚扎好的帐篷都来不及收，被雪掩了一半，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龙尘连看都没看那个方向，只是伸手揉了揉龙璃的脑袋，语气淡淡：

“五阶化液境，雪绒妖灵。”

他看着那群围着篝火蹦跳的小东西，火光在他眼底跳动着，补了一句：

“算是一种雪地精灵。它们亲近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只胆子最大的雪绒妖灵终于鼓起勇气，蹦跳着来到龙璃脚边，蹲了下来，用琥珀色的冰晶眼，眼巴巴地望着她怀里的小狼狗，像是见到了什么久别的故人。

龙璃愣住了，低头看看怀里的狼崽，又看看脚边圆滚滚的雪球，眨了眨眼睛。

“嗷呜……”小狼狗突然叫了一声，奶声奶气，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

它猛地挣开龙璃的怀抱，四只短腿在空中胡乱蹬了两下，栽进雪地里，滚了半圈，抖落一身雪沫，便一头扑向那只雪绒妖灵。

雪绒妖灵也不躲，原地蹦了一下，迎了上去。

两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在雪地上打了几个滚，你蹭我一下，我撞你一下，滚成一团。

雪绒妖灵身上的细碎灵光，被它一蹭，纷纷扬扬地落到小狼狗的银白毛皮上，像是给它披了一层星屑。

剩下的雪绒妖灵见龙尘几人并没有伤害它们的意思，试探着往前蹦了两步，见大伙儿都没动，胆子也大了。

上百只圆滚滚的雪团儿呼啦啦地涌上来，将小狼狗围在中间，有的用脑袋拱它的肚皮，有的用爪子拨它的尾巴，有的干脆跳到它背上，叠成一堆，发出细碎的、像铃铛碰撞般的叫声。

月华如水，银雪如席。

一只小狼狗，上百只雪团，就这么在雪地上撒欢打闹。

灵光四溅，雪沫横飞，远处有兽吼如潮，近处却是一片纯净热闹的光景，仿佛两个世界。

“别的地方不管吗？”柳烟问道。

她站在队伍外侧，赤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她的耳力极好，即使在风中也能分辨出那些令人心悸的嘶鸣。

那是霜牙巨狼撕碎猎物的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被风雪裹着送过来。是撼地雪熊撞断冰松的轰鸣，整棵松树倒地的闷震透过冻土传来。还有冰魄寒鸦在低空盘旋时，翅膀切割气流的尖啸，一声一声，像刀刃刮过耳膜。

这哪里是兽潮，分明是移动的死亡天灾。每一声嘶鸣里，都透着令人窒息的浓烈血腥。

她的手指不自觉搭上了背后的重剑剑柄。

“管他们干嘛，撑不住就退出雪凝川，想夺宝也得有命用。”龙尘的声音漫不经心，目光却始终跟着那只越玩越远的小狼狗。

他微微皱了皱眉，看着小家伙在一片雪坡后面打了个滚，又蹦出来，似乎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

“跟上去。”龙尘将手中烤鱼递给龙璃，牵起罗小小。

龙璃这丫头，没了小狼狗要抱，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她一手一串烤鱼，一串是龙尘都没吃一口的，一串是她自己的，左一口右一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鱼皮被烤得金黄酥脆，咬下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百花蜜的甜香，在唇齿间漫开。

岑夕牵着黑驴紧随其后，银枪斜挎在背上，脚步沉稳。

黑驴的蹄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倒是和远处的兽吼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龙璃吐出一口鱼刺，紧贴着龙尘身侧，像一条小尾巴。

队伍末尾，柳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背上的重剑隐隐颤鸣，仿佛连剑都在警惕着四周的风雪。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唤醒的警觉。

她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杀机，可这雪凝川的夜色里，弥漫着的气息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雪原深处苏醒。

“吱吱……吱……”

在一片雪茫茫的空地上，走在前面的雪绒妖灵们突然停下了脚步，围成一圈，蹦跳着叫了起来，声音又急又脆，像风吹过冰棱。

小狼狗也跟着停下，两只前爪刨着地上的雪，刨得雪沫四溅。

它一会儿低头嗅嗅，一会儿仰头对着雪地叫一声，似乎在提醒后面的人：这儿有东西。

罗小小靠着龙尘的臂弯，低头看着那片被刨开的雪地，眼底露出惊讶的神色：“夫君，下面是不是有宝贝？”

她的话音落下，几人同时停下脚步。

龙尘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目光落在那片被小狼狗和雪绒妖灵围住的地方。

月光照在雪地上，隐约映出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

那光极为淡薄，若非刻意去看，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埋在这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雪地下，正在静静地等着有人来发现。

龙尘嘴角微扬，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还只是雪凝川入口处，能有什么呢？”

话虽如此，他的人已经走上前去，蹲了下来，伸手拨开被刨出的浮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