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远脸上的冷笑，在龙尘扯开领口的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龙尘胸口那件流转着淡淡生机的软甲，又听着那串足以让任何大宗门长老都要起立让座的背景，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引以为傲的焚天剑阁招牌，在对方面前，简直就像个拿着木棍在关公面前耍大头的乞丐。

“你……”任远嘴唇哆嗦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气血翻涌。

但他终究没敢再说出半个字。

他只能猛地一甩袖袍，硬生生把狠话咽了回去，直接落向雪地，站在了柳烟的身后，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

柳烟站在原地，看着任远那副强撑的狼狈模样，又看了看一脸云淡风轻的龙尘，眼神里的复杂更深了。

她太清楚龙尘了。这个男人，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自己的底牌掀得干干净净，根本不是为了装逼，而是在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向整个雪凝川宣告一件事……

他龙尘来了。

“柳烟姐姐，你过来，我有话问你。”龙璃突然招了招手，脆生生地开口，嗓音像雪地里滚过的银铃。

柳烟沉默了下，垂下眼帘，走上前：“何事？”

她走得很稳，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赤袍被风吹起，荡开一个轻微的弧度。

“你送我的小狼狗，是哪来的？”龙璃盯着她，乌黑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像一只护食的小兽在打量猎物。

柳烟眼神微闪，手指不动声色地捻了捻袖口，反问：“拍卖会拍的呀，你们不都知道吗？”

“璃儿，别问她了。”龙尘直接打断，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的雪下得有点大。

他看了龙璃一眼:“等会儿阿哥告诉你。”

龙璃扁了扁嘴，但很听话地没再追问，低头揉了揉怀里小狼狗的脑袋。

龙尘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任远身上，语气不咸不淡：“你说这里被你剑阁所占，那其他区域呢？”

任远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却被柳烟截了话头。

“这里被任远师兄将外人赶走了，只有剑阁的人。”柳烟的声音不疾不徐，如雪落深潭般平静，“其他区域来了不少势力……荣耀书院、百花宫、邪夜盟，还有云中城、万象城的各城散修。”

她的目光扫过远方隐约可见的人影，补充道：“来得早的占了好位置，来得晚的只能在边缘搭棚子，这几日夜里时不时有摩擦，没人管。”

龙尘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的目光穿过风雪，仿佛看到了那些远处的灯火和喧闹：“异魔宫不可能没来人吧？”

柳烟微微点头：“他们不敢明面上显身，一旦暴露，会被群起而攻之。”

龙尘将下巴蹭在罗小小柔软的肩头，轻声叹道。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尖：“该怎么办好呢，都有些交情啊。”

罗小小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脸，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眼神里藏着只有两人能读懂的默契。

“少爷，该善时善，该恶时恶。”

岑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手腕一翻，银枪倒转，枪尾猛地向下一震，一股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去，硬生生将脚下三尺厚的积雪震飞，露出干燥的地面，清空了一大片雪地。

那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的赘余。

从朝暮戒中取出几捆干燥木柴，利落地架起篝火。

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罗小小也柔声开口，伸手轻轻理了理龙尘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夫君，做你自己，亲兄弟也需明算账。”

她怕自己夫君看在自己是百花宫圣女的份上，会相让，也怕他与荣耀书院关系匪浅，更会不争不抢。

第一块与第二块帝骨，就是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让出去的。

罗小小比谁都清楚龙尘的性子。他这个人啊，对敌人可以狠辣到骨子里，对在意的人却总是心软。

她不想让他为难，更不想让他吃亏。

龙璃可不管这些。有阿哥在，她什么都不用想，天塌下来也有人撑着。

她蹲到火堆旁，从时序戒中摸出六条肥鱼，又看了眼柳烟，想了想，再弄出一条。

七条鱼整整齐齐排在她面前的雪地上，每一条都肥美鲜活，鱼鳞上还结着薄薄的冰霜。

“阿哥，烤鱼给我吃。”

“我来吧。”柳烟看着火堆旁多出来的那条鱼，走上前，把鱼串在树枝上。

她的动作很轻柔，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鱼身和树枝之间穿梭，像是在绣一幅精巧的刺绣。

“我想吃阿哥烤的……”龙璃轻声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执拗。

柳烟手上一顿，垂下眼睫。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化成了水珠：“那我串好。”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把鱼一条条串到树枝上，串得很仔细，很认真。

偶尔抬起头，飞快地看一眼龙尘的方向，又很快垂下。

那一下，快得连风都捕捉不到。

任远心里本就有火，被柳烟抢了话头，又看着眼前这副画面，更是憋屈得紧。

他一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回头对着七名弟子冷喝：“走！我们一边去，别在这碍眼！”

八个人灰溜溜地躲到稍远处，在一个背风的雪坡后面扎了营。

有人回头张望了一眼那堆篝火的方向，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被任远瞪了一眼，便再也不敢出声。

龙尘抱下罗小小，牵着驴走上前。

他接过柳烟串好的鱼，架上火，随手翻转着树枝，让鱼身在火焰上方均匀受热。

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分明的轮廓。

他随口解释了一句：“这丫头喜欢吃我烤的，还有小小加的百花蜜。在云中城时，每次烤鱼都是我来翻面，她就在旁边蹲着等着吃。”

“我知道。”柳烟垂下眉眼，看着跳动的火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逍遥仙尊。她目之所及，万物温润，便是你在。”

这话落在风中，没有人再接。

罗小小安静地看了柳烟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随身的玉瓶里倒出几滴晶莹透亮的百花蜜，均匀地淋在鱼肉上。

蜜香混着鱼香在冷冽的空气中散开，连那七条鱼都仿佛瞬间活了过来，鱼肉表面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花沿着鱼身滑落，滴在柴火上发出一阵细碎的爆响。

花香裹着蜜意，混着柴火的气息，在这片寒冷的雪原上格外诱人。

“夫君，说说小狼狗。”罗小小柔声开口。

“夫君”二字，她加重了些语气，带着某种只有龙尘才听得懂的意味。无声地宣示着主权。

几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在了龙璃怀里的小狼狗身上。

小家伙蜷成一团，毛茸茸的身子缩在龙璃的臂弯里，耳朵尖尖的，偶尔抖一下，像是在做梦。

龙璃低头用小指戳了戳它的鼻尖，小狗崽呜咽一声，往她怀里更深处钻了钻。

龙尘苦笑了一声。

他看着火堆，缓缓开口：“若我没猜错，这小狗崽……是那只六阶孕婴境银狼的孕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