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是间不算很大的药房，还未走进去便能闻到从内传来的阵阵木质清香，药香里混杂着一丝清苦的味道，像是在应和门额上的“济世”两字。一走进药房，这股药材香更加浓郁。一排排木质柜贴墙排列整齐，上面排满了小抽屉，每个抽屉外均贴着一张方正的素笺，工工整整的写着药名。

高大的柜台后，一个宽袍大袖的中年男人正在用一杆戥秤称着药材。

“掌柜，我要配服药。”

“有方子吗？你什么......”掌柜的应声抬起头，边说边放下手里的戥秤，看到眼前之人时，“病”字还未说出口，就僵在原地。

苏长街侧身倚靠柜台，一只手肘撑在柜台上，语气懒懒：“我要‘普渡’。”

掌柜的终于反应过来，从浑身僵硬迅速转变为动如脱兔，转身准备钻进不远处的布帘后面。

苏长街凌空一翻，跃进柜台，一把抓住他的肩头，掌柜急速转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裁纸刀，朝苏长街迎面刺来，苏长街歪头避开，左手在他的手腕上轻轻一点，刀应声滑落，右手施展擒拿，将他反身压在墙上动弹不得，嘴里念着：“黄树郎，你跑什么？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药房内屋，黄树郎坐在苏长街对面抖得和筛糠似的，低着头，眼珠子暗暗转溜。

苏长街像被伤到心了似的，痛心地说道：“我还以为你喜欢跟我合作呢，五道教那次，我出钱，你出力，不是配合得挺好嘛？”

“哎呦，苏家主快别提了，”黄树郎做了个求饶的手势，“你想害死我啊？被人知道我是那只老鼠，我全家老小就都保不住了。”

“好，是我失言，”苏长街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形神懒散地问道，“不过你说巧不巧，居然让我在这遇到你？你混得还行啊，怎么进的众生教？”

“混口饭吃，五道教没了以后，逃出来的好些兄弟都被众生教拉过去了，要不然这众生教能一年时间就这么壮大呢？”

黄树郎解释完反应过来，缩着脖子结结巴巴地问：“苏家主，你又又又想里应外合？”

苏长街给了他一个眼神，算是默认了。

“这这这不行啊，众生教的人心狠手辣，我到时候死了尸骨都找不全。”黄树郎抖得更厉害了。

“这次不要你冒险，众生教总要集会的吧，你只需要带我进你们集会的地方就行，其他事不用你做。”

黄树郎还在犹豫不定，抬头瞥见苏长街的眼神，苏长街的眼神已经没了刚才的懒散，逐渐变得阴冷。

他认得这个眼神，上次苏长街就是用这种眼神带人破了五道教的神坛，一剑挑了那个教主。

他一闭眼，一摆手，松口道：“明日会有一次集会，地点要到今夜才知，你先带一千两做会费，亥时去五指观等着，有钱我才好说上话。”

苏长街狐疑地看着他。

“你信不信？不信拉倒。”黄树郎突然间不哆嗦了，声音似乎都硬气了一些。

苏长街思忖着，如今也没有其他线索，只能信黄树郎这一次，线索也好陷阱也罢，他都得去探探路。若是真的，他立刻着手下一步行动，若是假的嘛，只折他一个，总好过拖上墨白和苏家。

他将两锭银元宝拍在桌上：“补偿你的。”接着起身出了内屋。

出了济世药房后，他直奔听雨轩，那里已经有一个人等他多时了。

二

听雨轩雅间内，茶香馥郁。身穿明黄色宽袖便服的少年端坐在桌边，他的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英武精瘦侍卫装扮的男人。

少年的手捏着一只白瓷小茶杯，正细细抿着一杯茶，他已经端着这杯茶许久，久到杯中已无热气。

他矜贵明润的眉眼间透出一丝焦急，转头问身后：“苏长街还没来吗？”

不等身后人答话，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少年的眉眼立刻舒展开来。

三下敲门声过后，门被人从外打开，苏长街走进雅间，将门关好，快步走到少年身前，一撩衣袍单膝跪地行礼：“苏家家主苏长街叩见陛下。”

少年伸手将苏长街托起，微一偏头，身后侍卫立刻会意，走到屋外守着。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苏长街在桌边坐下，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看着少年：“陛下，等着急了吧。”

少年正是大梁的天下之主，周景霄。

周景霄也不跟他客气，看了一眼茶杯：“茶都凉了，你说呢？”

寒暄过后，苏长街直奔主题，将监药司命案的来龙去脉和监药司现在的危机一一说明。

周景霄一边听着，刚舒展开的眉眼又逐渐皱起，拧成一个川字。

苏长街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众生教之所以能扩张如此迅速，恐怕是因为它暗中吸收了五道教以及其他被灭教派的势力。我们这三年来的努力，没想到竟给它做了嫁衣。”

“不光是这样，我怀疑它的背后势力来自境外”苏长街从袖中掏出一支吹箭，“陛下可还记得，大梁东边的扶桑古国，传说扶桑人善用吹箭，武功奇特，刀法自流，所以我怀疑这些是他们的手笔。”

周景霄神色凝重：“扶桑觊觎大梁已久，边境也时常发生战争，这次是他们在背后捣鬼也不奇怪，苏长街，你打算怎么办？”

“陛下，我已经摸到一些线索，今夜我会混进教中集会，看看能不能查出些什么，你调人待命，等我消息。”

说这话时，苏长街的眼里闪过一丝怀疑，但转瞬即逝。

周景霄捕捉到了那点怀疑，问道：“消息可靠吗？你一个人去怎么行？”

“人多了就混不进去了，”苏长街强压下心中疑惑，宽慰道：“陛下放宽心，等我信。”

周景霄知道苏长街独来独往惯了，便不再争论。等出了听雨轩，他向身边人吩咐道：“回去后你们不必跟着我，去追踪苏长街，若有异动，即刻救援。”

三

“不对......不对.......”墨白已经醒了，拥着被子靠在床头，一直在喃喃自语。

“哪不对？”程怀瑾将药递到他手上，看着他机械地喝下去，收走空碗，在他床边坐下。

“不知道，我想不出来，”墨白抬手揉着太阳心，眉头紧锁，“我就是有一种感觉，我好像漏了很重要的东西。”

“是有些奇怪，”程怀瑾看着“普渡”的配方，心里生出疑惑，“这药的原料，根本不是大梁的。”

“什么意思？”墨白抬起眼看着她。

“这配方上写的古科、马拉加纳这些都是大梁没有的草药，我在医书上见过，这两种草药极容易让人失控上瘾，”程怀瑾手指着上面的这两个名字，拿给墨白看，“而且我还想不通一点， 普渡的研制过程根本没有我们想得这么复杂，虽然需要药剂师技术精湛，但只要多试几次，掌握好量，就能做出来，他们为何大费周章地找到医仙谷的陈师叔呢？还帮她复仇？”

墨白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因为，他们看中的不是她的医术，而是她这个人，她的仇恨。他们要借她之手毁了监药司，让陛下的新政付之一炬。还不够，还不够，他们的计划远不止于此.......”

“射来的吹箭有问题，”墨白闭上眼，仿佛重新置身在那夜的袭击中，“杀手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如果要灭口，吹箭为何不涂毒？那样杀掉陈月星的胜算更大， 而且那些杀手被解决得太快了。”

“墨白你想说什么？”

“他们根本不想杀陈月星，他们想把戏做真，让陈月星招供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目的是指引我们去查济世药房，”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抓住程怀瑾的胳膊问道，“苏长街呢？”